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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默一想起那个夜晚,本来只是一个和平日无甚差别的夜晚,忙了好几天了,终于有了空当,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静文。静文的身上集聚了东方女性的一切美德,温柔、姣美、贤淑、含蓄、典雅,只有和她在一起,才会觉得身心舒坦、放松而无须戒备。
至于明儿,简默一心酸地想,是我带给她寂寞,也无法给她名分,她要寻找一点快乐和寄托,我又凭什么责难她呢?如果这能让她高兴,我愿意视明儿如己出。
如果不是因为那晚自己忽然想起再有两天就是和静文认识33周年纪念日,心底突然涌出的温柔情绪使得自己久违的孩子气复又重来,买了大束静文喜欢的粉色玫瑰没有致电就直接前往,也许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想到这里,简默一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站在静文的阅读室里,看到桌上正在整理的一些陈旧文件,其中包括许多年前莫大诚给静文的书信、笺卡,还有简明出生后的体检报告,血型那一栏里赫然是RH—AB型,而非自己的O型或静文的B型,而这种血型偏偏又极为罕见,但自己却是知道的,莫大诚恰恰就是这种血型。
早就猜到了莫大诚与简明的关系,一个是自己的好友,一个是自己爱人的孩子,出于对静文的爱和歉疚,也一直能体察到静文因此而生的心结和对自己的愧意及委曲求全,他选择了故作不知,对孩子更是百般疼爱,其实不过只是因为他爱她。
是,我自私,简默一默默地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爱我自己。
听到身后玻璃坠地的破裂脆响,简默一迅速回头,正好迎上静文绝望空洞的眼神,她手里的打火机、大号水晶烟缸和一大杯水砸落在地,水杯碎了,一地汪洋蔓延得好像全是伤心的眼泪。
简默一立刻反应过来,静文原是打算销毁这个秘密,就像她当年一个人扛下这个黑暗的包袱一样,至于以后,如果还能继续幸运地隐瞒三十年,她和他还有他都老了,死了,那么这段往事也就真的烟消云散、不留痕迹了。
可是,我偏偏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方。简默一每每想起静文那一刻的眼神,就觉得整个人都痛得无法自持。
第三部分第59节 冷静和镇定
“记不记得再有两天是什么日子,静文?”简默一记得自己当时若无其事地离开书桌前走过去,执起静文的手送至唇边亲吻了一下,她的手凉得似冰,却像一把烙铁烙痛了他的肌肤。
简默一痛恨自己的冷静和镇定,如果当时大家索性把话说开挑明,也许反倒解开了静文的心结,自己当时不动声色的表现却令得静文误以为他正在酝酿下一步的报复计划,也许会伤害到她的孩子,所以最终才采取了那么激烈的方式来祈求自己的原谅以放过明儿。
“人生太辛苦,愿上帝原谅我的错误,怜悯我的孩子。静文绝笔”
听到这个坏消息时,简默一正准备参加一个商务会议,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好像于瞬间崩塌碾碎成茫茫齑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层白灰,自己的鼻腔、口腔、胸腔都附着了满满的灰烬,他甚至能清晰地嗅到那种令人绝望的、焦渴的、灼烧的气息。
唉,静文。静文。
那一刻,简默一的肺腑间首先涌起的居然不是悲伤,而是许许多多支离破碎的细节。
我初识静文的时候她才是个十七岁的稚龄少女,那么娇艳,那么纤弱,又那么热烈和执著,像一支犹自带了露珠的粉色玫瑰,含苞待放,清香四溢。她本来可以和所有的玫瑰一样,至少可以享有从清晨到日暮最美的一天时光。
可是,她却因为我的缘故早早的在日出的时分就躲入了暗室,从此隔绝了阳光,委顿成为织锦缎面上微不足道、添香添色的旁枝侧植。
是我,一手扼杀了这朵玫瑰!
五哥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心里几经挣扎建立的城墙正在一点一点地沦陷。不不,沦陷的又岂止是那一层壁垒,而是我三十年因为爱而不得的痛苦和因为痛而生就的怨恨!
五哥下意识地取出那张不知真假的“宙斯”光盘,如果它是真的,那将会毁了父亲和自己的一世名声和前程,因为它记录的数据统统事关近五六年来,自己协助父亲进行的一笔笔一桩桩非法商务交易,具体至相关事件、人员名单、涉及金额,全部备录在案。一旦清缴出去,父亲重则死刑,轻则终生监禁。而五哥自己也会作为第一从犯,承担极为严重的连带责任。
正是因为这样,五哥才决定悄然离开六月,并给六月安置足够傍身的物质保障。他了解六月,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就算不反对也会毅然选择与他一起赴险或从此舍却花样的年华为他守候一生。
六月,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像我的父亲那样,尽管他一直说我是他众多儿女中最像的一个。五哥温柔而感伤地想,我宁愿你恨我。
除了母亲和六月,五哥最信任的人就是和自己情同父子的莫大诚大律师。因此,整件事的策划和安排他基本上都没有瞒着莫大诚,只除了最后的行动时间和合作伙伴。
事实上,这个报复父亲的念头早在具体成型之前就已经潜伏在五哥的内心深处。也是因为如此,他才在平时为父亲做事时刻意留意相关的账目记录情况,而他也早就暗中对自己财产做了规划和分割,除了明白摊开的账目,这些都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和父亲同归于尽的,他还做了暗账,使得日后东窗事发时相关部门无法查封处置。而这一部分财产也正是五哥委托莫大诚进行清算分割转移,除了六月的那部分,还安排分配给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尚未成年的弟妹作为生活教育基金,防止因为简默一的倒台而直接影响两个孩子的一生。
五哥一直以为自己考虑的已算周到,可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算到原来自己存心报复的对象根本并非其人!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最为信赖的莫大诚竟然会出卖自己!而他居然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五哥捏着光盘的指掌渐渐加力,“啪”的一声脆响,光盘裂成两片,锵然落地。
沉默片刻,简默一才又自言自语似的叹息道:“静文一直以为这是个只有她和上帝才知道的秘密,实际上早在你出生后第一次健康检查结果出来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有点恍惚地笑了笑:“是我的错,我早就该告诉她,我不介意,我会爱这个孩子如同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简默一镜片后面注视着五哥的眼神中有薄薄的忧伤流淌而出。“那晚,静文是想销毁过去的一切痕迹吧,偏偏不巧被我看到,如果我当时能告诉她我从来也不曾介意过,她也不会选择这条路。明儿,”他低低地唤五哥,“你难道还不明白,你母亲这样做不是因为怨恨,而是为了保护她的儿子……”
简默一身后的莫大诚脸色灰白,全身簌簌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天哪!天哪!简明竟然是我与静文的儿子。我早该看出来的,不是吗?为什么静文不告诉我?呵,她爱他,她一直都爱他……静文她至死只爱简默一,从来都不是我……
而此刻更令莫大诚觉得不堪的是,就在半个小时前,面对简默一深沉严肃的态度,自己竟那么轻易地就背叛了简明对自己的信任,背叛了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对静文默许的照顾她以及她的儿子的所谓诺言。
我真是个最卑微无耻的人!莫大诚的心脏跳出了平时韵律之外的频率,他不由仰起了下巴用力扯开领口,像一条离水缺氧的鱼一样,不顾仪态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你还坚持要那样做么,明儿?”简默一慢慢地抬起胳膊,手上正是那片真正的“宙斯”资料光盘,他温和地看着五哥,笑得无奈又凄凉。“你知道,我不会怪你。”
五哥的脸色木然,毫无表情,机械性地伸手接过光盘,他的指尖略略有些颤抖,沉默了半晌,忽然双手执住光盘用力一折,光盘应声折断,然后手一松,碎片散落在他足尖的地板上。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凭空消失了,只有莫大诚费劲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