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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帅哥惊讶地看了看我,脸迅速地红了一大片,一直红到脖子根,然后瓮声瓮气地回答说,“你审美有问题。我不喜欢审美很差的人,太没有艺术细胞了。你有没有一点鉴赏能力?”
我当即气晕,差点儿吐血,眼巴巴地看着他拎着鞋子穿过树丛,消失不见了。
城里的学校有舞会,我们这所郊区学校每个周末也会有几个舞会,在食堂、礼堂甚至各宿舍楼的活动室。每到周五下午,那些个落了漆的门口都竖起了木牌,贴着粉红色的纸,上面毫不例外地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男生五元,女生免票”。
每个周末,班长同志都邀请我参加在食堂办的那个舞会——这种邀请很多余。他不用替我掏门票,仅仅承担了接送我的义务,就大量减少了许多其他男生和我眉来眼去的机会。
但是,我总不能带着沈阳去啊,而且周末也确实太没事儿干了,所以我还是会去。一般周五,我总是先和沈阳去吃晚饭,然后回宿舍换衣服。第一次去的时候,漂亮女生听说竟然有男生请我去跳舞,就慷慨地从化妆包里找出口红和眉笔,热心地蹲在我面前呆了半小时,朝我脸上喷了半天热气,然后得意洋洋地把镜子递给我。
镜子里的面孔很是人模狗样。唇色粉嫩而圆润,眼神迷离。我恍惚地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原来化妆品是这样神奇,可以轻易地美化、异化一个人,甚至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我被自己的美丽震惊了。
漂亮女生把我拉到窗口,抱着我的脸,借着阳光欣赏了一会儿,又修修补补好半天,甚至把她最宝贝的一瓶金色的粉末往我脸上洒了许多。我闭着眼睛等待她工作完毕时,想象被切成碎末的阳光不停地落在我的皮肤上,感觉暖洋洋的。
化完妆后,我把自己的衣服全抖落在床上,漂亮女生给我挑了一件玫瑰色长外套,草绿色的长裤。我说不要吧,这样打扮像要出嫁。漂亮女生愤怒地说,“废话哪,这样打扮至少还有出嫁的机会。”她不由分说让我换了衣服,还给我扎了一条乌溜溜的麻花辫,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骄傲地说,“看我的化妆手艺,能让乌鸦变凤凰。”
但是,舞会上尽管我打扮成这样,我的心还是轰隆一声,碎了一大半。
那个鸿雁传书的小帅哥竟然不断邀请不同的女生,甚至还和沈阳跳了支舞,但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班长坐我旁边,替我倒掉凉了的茶水,殷勤地添了新水端上来。我正襟危坐,喝了一口热茶,满脑子幻想着把满壶的热茶倒到他脸上去,把土豆田烫成一片红花地。
就在这时候,施刚走过来,看见我这朵花枝招展的巨大壁花,伸出手,微笑地望着我,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敬爱的施老师。”
破碎的心迅速地弥合了。
不管大家信不信,我自己觉得,就在那一刻间,我突然就知道了。
没有什么感情是不可替代的。没有哪个人是必不可少的。
同样在这个瞬间,在喧嚣的人群中,我又听到身体内部发出了清晰的、轻柔的叹息声。她想说什么。没等她开口,我用粗哑的嗓音回敬她,你闭嘴。
“你说什么?”施刚探着脑袋,大声地问。
“我什么也没说。”我扯着嗓子回答,努力保持身体的端庄,以及表情的优雅。
8
施老师瞧不起我们司法学校的学生。当然啦,他是高考的成功者,名牌大学毕业,本硕连读。我们这批人是高考失败者,那么多年学上下来,参加了高考,结果只考到大专,怎么跟人家比呢?
这个我是渐渐知道的。我原本以为老师都是平易近人,不卑不亢的。我在司法学校上了一年学,一直这么天真地以为,直到二年级的时候。
一次小考之后,施老师来上课,不知道是给我们的笨震惊了,还是他自己内分泌失调,发卷子的时候,他阴阳怪气地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失败到司法学校,就可以当成功的祖母。”
我们粗皮糙肉,对这话可不会有什么感觉,反而哄堂大笑。这下施老师生气了,板着雪白的脸,恶狠狠地环视一圈。
除了沈阳以外,我们班还有几个农村来的黑黢黢的女生喜欢他。我们郊区姑娘不喜欢他,他皮肤太白了,不像我们郊区人民棕色的皮肤,有健康美。喜欢他的那些女生看见他生气了,脸登时也白了。她们哆嗦着在桌子底下踢那些仍然在笑的人。大家迅速地踢来踢去,教室里变得肃静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包括施老师在内,大家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卷子,用忏悔的姿态走神。
我记得,那天多云,天空的云很重,窗外树繁叶茂,绿得阴森,空气中有种要下雨的湿度。身体内部的那个声音告诉我说,出去走走吧,离开这个你厌恶的地方,离开这些和你的内心无关的人们,找你想要的生活。我迅速呵斥了她,她又一次委屈地消失。我则安静地呆在教室里,直到蚕咀嚼般的沙沙雨声扑进教室,施刚老师才告诉我们,下课了。
舞会之后,施老师对我就有些青眼相加。当然,只是我偶尔的感觉。他时冷时热,暧昧的感觉也就时断时续,不过如此。比如,特别的时候就是,他会给我带一些课外资料,下课后把我叫到教室外面给我。这时候,班长就瞪大眼睛看着,目光中竟然有些敬畏。有的时候下课了,施刚也会陪我走一段路,这时候,班长就远远跟在后头,一脸尊敬,仿佛排队时不小心排在了大人物身后。还有一两次上课的路上,在离教室不远的地方碰到施刚,他还骑车带我。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跟一般老师也没区别,远远的供人敬仰,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就和班长在一起厮混,再看着他无味,但也不至于讨厌,还是个挺聪明的男生,所以一直这样厮混下去。几个月下来,很多人真的以为我们在恋爱了。我开始还急,后来发现急也没用,何况也没有哪个男生对我表示好感,我解释给人家听也没必要,于是听之任之,不管不顾。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上完晚自习,我和沈阳回宿舍的路上,嬉皮笑脸地争论沈阳和施刚恋爱的可能性。沈阳觉得真心就能感动天,我则持相反意见,我觉得漂亮女生说得对,真对上眼的,根本不用追求,所谓追求,只能用在那些再追求也没用的人身上,才真正能显示自己的一往情深和对方的冷酷无情。
说着说着,沈阳就不太高兴了,脸挂着,指责我说,“你这人就是没心没肺,心上没孔,跟漂亮女生一样,根本就是个石女!”
“对对对,我是石女,你是纯情女,纯情得跟琼瑶似的。”我连连点头,一抬头,正好碰到施刚的目光。他也看见了我们,愕然地顿了顿,好像等我们。我们正说着如此不正经的话,脸色顿时涨了七分深度,从下巴到面颊都荡漾着血水,努力定下神来,走过去想和他打招呼。他突然眼神凝固,目光落在我和沈阳之间的空当处,说了声“晚安”,立刻从树后走开,拐进了一幢小楼里。
为了这个“晚安”,沈阳接连三个晚上都失眠,觉得意味深长,百转千回,万千回味。她每次回味这句“晚安”,都满面春光,眼神幽深,喜上眉梢,废话滔滔不绝。比如,这句“晚安”之前的情景铺垫,说“晚安”时的节奏、语气、时间段、面部表情以及随后的动作、状态之类。
施刚除了是个老师,可以让女学生崇拜之外,我实在找不出有第二个理由值得注意他。我显然不喜欢他,个子实在是矮,还有,他走路的步态,一步一步都那么柔软,像踩在舞台上,一弹一跳,让我不断地想到“spring; spring; spring”。跳,跳,跳,却跳出一段春天来。这是漂亮女生导演的一段歌舞小品里的台词,用在他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这哪里是个民法老师,分明是个男戏子,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戏,所以走到哪里都以为自己在走台步。拜托,他有职业精神,别人看戏也会累的呀。“简直跟随处大小便似的,有没有公德呀?”沈阳三天之内,就“晚安”事件向我描述第二十遍之后,我恶狠狠地回答她说。
沈阳立刻跳了起来,说,“你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那表情,好像是真生气了。
我闭嘴。乐得她也闭嘴。
第一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施刚老师冷不丁给了我一个重大心理创伤。他宣布说,我们的考试内容涉及一本学校自己编著的教材,因此叫我们每人都买一本,十八块钱。
为了考试,多花点钱买考卷我们都是愿意的,别说买本书。当时大家并没有什么不愉悦的感觉,于是纷纷掏钱,心甘情愿,觉得这本书到手,考试卷就到手了,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