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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现在长大了,伯方哪里追得上?〃我笑道。
再敷衍了几句,退了出来。在宫门口细细回想刚才,自己也诧异,想,怎么会如此冷静,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但这样也好,至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
召了都指挥使李灼觐见。他从未见过我,平身之后偷偷看我,与我目光一对上,马上就缩回去。
我正色问:〃李爱卿多大了?〃
〃三十四。〃他忙说。
〃春秋正盛啊。〃我感叹,〃以后前途大好。〃
〃臣唯愿誓死效忠皇上!〃
说这样的陈词滥调。我端详他,浓眉厚唇,脸廓四方,五官端正。果然是不会说话的相貌。他偷眼看我。我不想给这个人这样觑着,便站起来,说:〃母后近日身体不适,朕怕是她思念先皇所至。这几日殿前司、内侍省若有自山陵来给母后的急报,你记得先呈到滋福殿。〃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
回去后宣了王随来,问了他那武后临朝图的事情。
〃眉目已有了些……但臣……〃他故意犹豫,我挥手让伯方退下。
〃方仲弓受了点儿刑,已供出授意人是……皇太后的从兄龚美之子从善。〃我淡然一笑,想必王随也相当得意,唇角亦是上扬。
他要退下时,我叫住他,吩咐道:〃殿前司都指挥使李灼,派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他行踪。〃
〃遵旨。〃
第二天上朝,伯方宣读封诰,进封李顺容为宸妃,然后告之群臣她的死讯。
我一直抬头盯着横梁上的龙,像十三岁时一样,数龙的鳞片,心头居然一片平静。
回到皇仪殿,李灼送了一封山陵密信,马上就退走。
他昨日去找了方孝恩。方孝恩后来告诉我说:〃臣告诉他,自古以来,未曾见过辅助闺闱的被称为忠义。〃看来这个人不是不懂进退,今日已经知道如何选择。
我拆开看,果然是报告清明时的事情。我交到滋福殿学士手里,让他仿笔迹重写一封。〃就说,唯祭拜陵寝,哀哭欲绝,依依而去。〃
第28节:第十章 芒种(一)只恐夜深花睡去
第十章 芒种(一)
只恐夜深花睡去
那之后我一直都在宫里,忙着政事,直到四月时,在皇后宫里看到一盆兰花。
青宜向我介绍说:〃据说是叫绿珠素,花姿如同绿珠坠楼时裙裾翻卷,临风漫展。〃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皇后?宫里养这样的花,真是不祥。
我问:〃是宫外来的吧?〃
〃京城最有名的花匠,是个女子。真是世风日下,抛头露面地与人议价买卖。不过花倒是最好的。〃
这样,那就是她了。突然很想看见她。
在这个四月的天气里,就象一阵惊雷打得我刹那念头翻涌。
蔡河边,四月的垂柳如烟。
今日芒种,春归时节,她的花圃可能会很忙,结束了政务,我立即溜出来看她。刚走到这边桥头,我就看见有人站在她家院外,伸手轻轻敲门,居然是赵从湛。
开门的人正是她,看见赵从湛,微微一怔,然后马上请他进去了。我在河对岸的柳树垂丝里愣了好久,眼前的幽绿阴蒙蒙地笼罩了我一身。
他们居然还是在一起的。
徘徊在安福巷,我明知道她就在一墙之隔,可是,不能进去。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站了多久,旁边有两个女子相携快步走过,低声在那里商量说:〃今日花神庙里人一定很多,全京城女子可都要去那里送花归的。我们等下午再去吧,或许人能少一点儿。〃
是的,今日芒种,春归时节。
我去旁边铺子中拣了个用青柳枝编的小轿马,过桥来轻扣她家小门。那仆妇开门看见我,诧异地说:〃你刚好来迟一步,姑娘出门去了。〃
我忙问:〃去哪里?〃
〃那我怎么知道?〃她皱眉看着我。
我想一定是往花神庙去了,便往城南一路寻去。芒种天气,满街都是送花神的贡花,摆在窗口门前。女子都穿浅淡颜色的纱衣,粉红,浅紫,淡绿,湖蓝,鹅黄,缈青,月白。树上枝头挂着花枝柳条编织的物事,鸟雀干戈,件件都是轻巧精细,在枝头随风摆动。
在万千娇嫩的颜色中,远远看到她在人群中与赵从湛前后相随,她穿了淡黄衫儿,衣料轻薄,似乎要被微风送上天空去。裙角在风里起伏,如初绽的一朵凌霄花。
我远远尾随着她,看她在前面慢慢地走着。沿着御街一路行去,花树红紫,她在纷飞的落瓣中,如云般袅娜纤细。
走走停停,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前面是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他们进的是曹婆婆肉饼店,现在还未到中午,客人稀落。我离店门还很远,就已经闻到饼在烘炉里面的香气。她大约很喜欢这里的饼,一到这里,脸上就露出了微笑。
店主人却不是婆婆,而是个老公公,在人群中一看见他们,马上叫出来:〃小乙,三个肉饼,紫尖蒙茶,再加小四碟。〃
斜对面的李四分茶铺,店里人正在弄漏影春,用镂纸贴盏,糁茶而去纸,做为花身。再用荔肉为叶,松实、鸭脚等为蕊,用沸汤点搅。
我漫不经心地站在漏影春旁边,只偷眼注意他们。
那老人给他们上了东西后问:〃两位有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是到哪里去了?〃
她淡淡抿了口茶,低声说:〃到江南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赵从湛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她。我也端起那漏影春喝了一口,气味苦涩。漏影春本就是看的,不应该拿来喝。
那个老人见没有什么客人,干脆就坐在他们旁边问:〃去了江南了?现在少爷是在那里做事吗?〃
她点点头,轻声说:〃嗯,现在我们住在江南,三两间小舍,我种兰花,他清闲下来只是写点儿诗而已。〃她随口说着谎,嘴角微微上扬,注视着赵从湛,竟似看见自己与赵从湛的未来一般。
〃姑娘可要担心富贵闲人,连官家都要妒忌啊。〃那老人开玩笑道。
赵从湛低头帮她用筷子把肉饼撕开,默然良久,说:〃是啊,可要担心像场梦。〃
我把脸侧过去看外面的车水马龙,人群喧嚣,盯着看久了,眼前一片模糊。到她离开,我也没能够动一下。直到她走远,我也慢慢踱进那家饼店,假装不经意地问那老人:〃刚刚那位姑娘,和那姓赵的公子,常常来这里?〃
〃以前常来。公子认识他们?〃他放下手里铲子问。
我〃嗯〃了一声,然后问:〃他们是夫妻?〃
〃那不用说了,年纪轻轻的,又是分不开的情意。〃那老人笑道,〃真是羡煞旁人啊。〃 我想到她刚才梦中一样的恍惚笑容,心里突然发了狠,说:〃这两个人在一起,真跟神仙眷侣似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也是佳话一段。〃那老人笑道。
我转身就离开。
花神庙里,全是女子,夭桃秾李,莺燕啼啭。
我去正殿把那青柳枝轿马供在花神像前面,然后出来前前后后、正殿偏殿都找遍,各色女子擦肩而过,单单没有她。看见我在那里到处寻找,那些女子也未免用团扇半遮了容颜,悄悄看着我议论。等我转头去看,她们却又忙羞怯地转身,露出含笑的双眼。只是这么多的剪水瞳眸,没有我熟悉的那一双。
直等跑到后院的竹林边,一缕幽咽的笛声,穿过喧哗钻入耳中。
一曲醉花荫。缠绵悱恻。
我知道是谁的笛。大唐的宁王紫玉笛,大宋的赵从湛。
从长廊的花窗内看去,她与赵从湛隔了一丈左右,坐在青石上,他们的身边一片融洽,一切都平缓地流淌向身后。我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湿润润的,里面有纠缠纷乱的莺声暗啭,春雨繁花。她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拥有的,只是那抚慰一般的,像那年她塞给我的糖一样,漂亮、甜蜜,却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剪不断,理还乱。我在她的眼里,其实就是她可以漫不经心对付的小弟弟。始终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在自言自语,却以为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得到。
他们的乾坤,烟云流转,而我站在一个花窗后,就如站在九重天外。
我什么都得不到。所有都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我把头靠在墙上,仔细想了一想。
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都是她陪在我的身边,一直都是。我在这天下再没有人可以相处,只有她,一定要在我身边。
她如果离开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她要离开我,我可怎么办?
我在暗地思绪乱滚,煎熬好久,才突然想到一事,低头默然冷笑了出来。
赵从湛,你被迫娶了太后从兄龚美的女儿,可真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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