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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广州打了五年工
1989年深秋的一天,我搂着两个孩子睡下了,夜里两三点钟他回来了,一把手把我从床上抓起来,摁在地上就打,我正在睡梦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慌里要逃命,他不让我走,抓回来还打得狠些。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那次是为什么打。那时我家是木头门,他把门反锁上了,趁他不注意,我从门缝里挤出去了,出门我就跑,他在后面追,我没有穿鞋,眼看跑不过他,我转身藏在棉花地里,看着他从我身边跑过去,他没有看见我。
深秋的夜,挺凉的,我只穿着背心短裤——正睡觉的嘛,冻得直哆嗦,就这样赤脚走了几里路走到我娘家,也不敢进去,怕半夜里吓着他们,就在外面呆了一夜。天亮了,我爹看见我吓了一跳,当时我浑身是伤,半个臀部都是紫的,老父亲气哭了。不一会儿,小孩爸撵来了,要叫我回去,我父亲说:“她都死几死了,不叫她回去了,只当我多养了一个儿子。”他就在我们家闹,当着我父母的面打我,拉着我的胳膊往外拽。这回有我父母的支持,我怎么也不跟他回。他走了以后,我父亲说:“去你二姐家躲躲吧。”我到二姐家,他又打听到了,又是去闹。反正他就是让你在哪个亲戚那都住不住,闹得人家不敢留你。我又去了襄樊大姐家。过了两天,他又找到了。大姐上班走,叮嘱我别跟他碰面,怕他打我。我在屋里把门插上,他翻窗户进来,我出去再到别的屋。他对我姐姐说:“你再不让她跟我回去,我从你这五楼跳下去。”他看我姐姐不理他,又说要回家把孩子带来。我有个表妹在广州打工,我父亲和姐姐给她写信说了我的情况,让表妹速回信。正好这天下午表妹的回信到了,我姐说:“你快走吧,明天他就带孩子来了!”我乘当天晚上的火车去往广州。大姐送我上车,我们姐俩哭得啊,虽说有地址,但毕竟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我想着出去闯闯,闯不出来就一头撞在火车上,谁也找不着我。
到广州很顺利地找到了表妹,第二天我就上班了。三天后,小孩爸就站在了厂门口,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了,闹啊等啊地要见我,他对表妹说:“你让我瞧她一眼,只要瞧见她在这儿,我就放心了。”表妹不让我出厂门,怕被他打,表妹说他:“你要敢在这儿闹,就叫保安。”他隔着厂门对我说:“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我也不回去了,上平湖老乡那找个工打。”
第八天,我突然肚子疼,疼得死过去,老乡们就把我送到平湖他那里,医院在输液里加了安眠药,我照样疼得摔在地上,身上抓得流血,眼睛涩得睁不开还睡不着。医院让我们往深圳转院,他哭了,说:“她肯定好不了了。”我们有个老乡在军区医院工作,他给我们担保,双方厂里出了点钱,慢慢病好了。出院之后我就留在平湖,跟小孩爸一个厂上班,他是技术工,一个月能挣1000多元,我基本工资500多元。星期天我们可以一起做点饭,逛逛街,这一段时间比较好。
他再一次逼我上绝路
从广州回来后,我再也不想和公公住在一个村,我们在镇上买了户口,买了房,给小孩转了学,小孩爸用余下的2万块钱做生意。我知道我也斗不过他,平时他不高兴就骂骂咧咧的,我不吭声,这些年凑合着过去了。
这一次(自杀)是因为很小一件事。春天时儿子去春游,捡回来一盒烟。我想留着家里有客人时用,就让儿子藏起来了。这天是星期五,小孩爸回来,对儿子说:“给你妈要钱,给我买盒烟。”我说你都没钱,我上哪弄钱。我们这儿做生意收钱很难。闺女说:“今天弟弟还捡了一盒烟。”他爸一听,就让儿子拿出来。儿子看我一眼,见我没有示意,他就没动。他爸抬手就打他。我说:“你那么大的人了,克制不住自己,有钱抽,没钱就不要抽。”他当时坐着个小板凳,抡起板凳砸在我头上,把小板凳都砸散了,正好有个邻居在我家玩,他急忙拉架,我趁空赶快往外走,他从后面撵上来把我抓回去。他打人的时候你不能反抗,反抗他打得更狠。我觉得挺委屈,在他歇手的时候脱出身,我说:“我去找你妈妈评评理。”他上前一步,一脚把我踹倒在地,自行车砸在我身上。爬起来我还往外走。走到大路口的时候,他追上来了,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扯倒在地上,他抓着头发把我往回拖。从路口到我家还有好远一段路呢,他就这样一直把我倒着拖到家门口。我又气又疼,昏过去了。(王院长这时说,她被送到医院抢救时,头皮已脱掉,像帽子一样扣在头上。)
邻居们都出来看,有人说:“你还拖哩,她都死过去了!”小孩爸说:“她是装的,不信,我一磕她就醒过来了。”我们邻居家是石头砌的院墙,他抱起我,抡起来把我的头往石头墙上撞。几个人把我从他手里抢出来,又掐人中,又泼凉水,我才慢慢醒过来。
我特别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我去买安眠药,我儿子跟在我后面。我说,多卖给我一点,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我儿子就说:“我妈和我爸生气了,你莫卖给我妈。”人家就只卖我两颗。走了三家药店,买了6颗。回到家,儿子对他爸说:“爸,我妈想寻死,她去买安眠药。”他爸看我一眼,说:“想死你就死,咋死都行。反正我儿女都有了,结得着(婚)我就结,结不着也有人伺候我了。”这天是星期天,他对两个孩子说:“走,上你奶家吃饭去。”我已经三顿没吃饭了,他问都没问我一句,还嫌我不做饭。他这样一说,我更想去死。他们走后,我又去药店买安眠药,每个药店买了一板,三家买了三板,90颗。我想起来上次在医院,一个女人吃了30多片,医生说:“晚来一会儿就没命了。”我算着等他们回来,我也就差不多了。于是把门闩上,喝完药就躺在床上了。
到了奶奶家,儿子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给奶奶说了,儿子强调说:“不怨我妈。”我老婆婆就骂她儿子,她撵我儿子赶快回来。儿子骑车回来,喊门喊不开,他翻院墙进来,屋里头的门我也闩着,他拿刀把纱窗划破,拨开门栓,一看地上的空药板他就哭,我那时候没了知觉,他出门去喊我丈夫的小叔公:“我妈喝药喝死了!”小叔公慌得跑,用板车把我送到医院,院长亲自参加抢救。儿子转身打电话通知他二姨,又骑上自行车去叫他爸爸。这一次是儿子回来得快,不然就不行了。
出院时我大姐把我接到了她家,她气得很,我丈夫每次打电话她都挂了,她说:“不让小妹回去了,她又不吃闲饭,跟我过了。”身体恢复些以后,大姐在襄樊给我找了个工作,在一个小商店里卖东西。现在孩子们放暑假,我回来收秋,过几天,小孩爸还要去深圳打工,他走了之后我就回来了。
后记:袁怡草没有离婚,但她和丈夫难以共同生活在一起,不是她出去打工,就是丈夫出去打工,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凑合着过。
点评:暴力是诱使妇女自杀的重要因素
宋美娅当妇女无法摆脱暴力,求助无门,又难以忍受摧残时,有两种情况经常发生,一是杀死施暴者;二是自杀,以求解脱。袁怡草因为受暴自杀三次,和她一样,不少受暴妇女都曾有自杀的行动或念头。
自杀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但是我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其他国家都是男性的自杀率高于女性,大致是女性自杀率的3倍,而只有我国,女性自杀的比率远远高于男性。经分析看出,主要是农村妇女的自杀率比较高,更加引人注意的是,15—34岁的青年农村妇女的自杀率最高。专家们从对自杀未遂者的访问中,分析引发她们自杀的生活事件时,排在前三位的是:(1)夫妻吵架或不和(64。54%);(2)经济困难(42。55%);(3)被丈夫殴打(38。30%)。实际上,列于第一位的“夫妻吵架或不和”中,包含大量丈夫对妻子虐待的事件。可见,在我国,家庭暴力是引发妇女自杀的一个重要因素。
北京回龙观医院的费立鹏博士(现北京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执行主任)最早在我国开始做自杀问题的调查研究,2000年,他曾帮助我在他的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