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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上面有优美,也有暇疵,看的人没有不信任的。一穿上衣裳,就可以有种种猜测,显得神秘,也值得怀疑。我几乎要对这样的“剪辑”感到失望。
我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写下去,因为除此外我没有别的路子。两个月后,我写出第一章,这开头的工作实在艰难,经过多次重写,不断修改增删,靠一锤一锤反复敲打,才有了一个形体。我感到它已经不是过去那样零乱,每一篇都有一个中心,可以拆得开,也可以合得来。我逐渐有了信心,步子也迈得更快了。那些时候,我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这上面。我避开了一切挑衅和刺激,尽量敷衍着忍受着现实生活中的不公正,把最难忍的耻辱咽下去。我每天奔走于学校和家庭之间,做一个跟时间赛跑的人。该上课的时候,我骑上车花上半小时赶到学校去。下了课,又赶紧奔回来。到了家一放下自行车就伏到桌面去,一直写到支持不住才停下。每天路上来回骑车的时间成了我锻炼和休息的时候。学校当局对此十分不满,校长婉言批评,同事背后舆论,说我“工作散慢”,“家庭观念强”。我无心理会,我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这会比“表现不好”的评语更令人担心。
经过五个多月紧张的工作,1977年4月我的“剪辑”工作基本完成,我把这部日记体的文章题名为《心迹》。虽然我感到还很不理想,它无论如何受到我水平和能力的限制,不能把我的意图完全表达出来。但是我相信这绝不是最后的一次,我只是提做了初坯,今后还要反复修改,多次重写,只要一次能比一次好,我就有希望。一时我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写法,没有一个能修改得更完美的计划。我的脑力已明显消耗了,可以说是精疲力尽,只好暂停下来。而此时“揭批查学习班”也将开办,我不得不去对付另一场可怕的搏斗。
1978年春,文学战线出现了可喜的苗头,人们敢于公开评论时政,敢于说出心里话。我感到《心迹》有了希望,它同国家的命运竟有如此的相关。过去我担心日记本落在别人手里,一些人会断章取义,无限上纲,从“帽子工厂”飞出无数臆造的东西套在我头上,还有“钢铁工厂”的打击,后果可想而知。那些人害怕别人说真话,因为一说真话,就免不了要对他们不满,要揭穿他们的伪装。那时一再提倡实事求是,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这样就有希望了。我所写的东西,不但不担心别人知道,还想拿去发表呢!
同时我意识到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多了,我也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十分孤单,死后不会有多少人来给我送葬,那墓头的花圈将是极少的。我因此一定要将《心迹》写好,作为敬献给自己的花圈。
我开始抓紧将《心迹》再作一次较大幅度的修改和重写。这次我可以不受原始日记的束缚,不再做筛选剪辑材料的工作,专心从写成的材料中去组织构思,把繁多的章目合并缩小,再作补充和扩写,使内容更加丰富饱满,主题更为集中明朗。还是用五个月的时间,我又写了二十几万字。当时每写完一篇,心里就泛起一次美好的遐想,信心跟着一次次增强,希望的火花越燃越亮。不够有时我很怕回过头去看看写完的东西,我知道一定可以发现许多不足之处。我也不希望在写作时让别人说我不行,或自己感到没有希望。这会严重挫伤我的写作热情,影响我的思路,对进一步创作失去信心。
后来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又急于想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成功,我的《心迹》能有一点别人喜欢的东西吗?因此我又多么希望有人能看看我的稿子,给我提出批评,帮我修改,使我的作品完善起来。
我决定让我的《心迹》走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可是一位朋友还没有看,就先给我一大堆“鼓励”,其实他的意思是不相信我会成功。后来他勉强看了几篇,道是“写得真实,有情感”,却不想把它看完。另一位朋友直率地说:“从艺术观点看,只能算是习作;从内容来说,比你的遭遇更惨的多得是。为此花那么大力气,恐怕不值得。”我知道,我已经得到第一批读者的否定。
对写作,我是有过怀疑,能行吗?1976年内弟要参加“招生推荐”,岳母要我帮内弟写一篇“心得体会”,一篇“批判文章”。我给他指点了一番。可是送到公社去,主管的人说,那两篇写得很糟,内弟因此没有被推荐去上大学。岳母很怪我无能。我自己也感到沮丧,连这样的作文都不行,还谈什么文学创作?我所写的会有人愿意看吗?不外又是下等人的秽物,跟我的人身一样,要受到无爱,受到岐视和耻笑。
再说,我所写的会不会十分幼稚,十分拙劣,没有一点价值,仅仅是自己珍惜的玩物而已,对别人毫无意义。记得有一次,一位学生拿了他写的一首诗让我看。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感到多么满意。我不得不称赞一声“好”,以他的程度和水平来衡量是不错的。可是我说不出具体的好来,那确实不是一篇成熟的作品。我因此想到自己的《心迹》,我不是也十分满意地盼望着,说不定跟这位学生一样,只因为水平如此,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以为不错,一旦拿给别人鉴定,只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所谓“意义”,“价值”只是对自己而言。我心里很懊丧,担心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白费时间和精力,历来支撑自己的所谓“将来”,也就十分可笑。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样检讨一下是必要的。如果因此恢心丧气,放弃努力,半途而废,将是十分危险的。比起成熟的作品,无疑要看出很大的距离,可是不该过早去考虑自己的成果,能到怎样的水准,就到怎样。我的朋友也不外是那种对不成名作者的作品,所持有的怀疑态度。他们并没有深入文章的主题,看不到作品中寄托的思想,和我个人为理想奋斗的意义,更不用说去考虑我的作品对社会有何用处。他们只是注意文章的技巧和表达能力,还有情节如何。我知道这方面会让他们失望的。
后来有两位老同学对我的《心迹》作了较认真的阅读,甚至还在他认为精彩处划下红线,表明他颇有同感。于是我得到一种嘉奖,我的《心迹》能给人力量了,我同时说出了别人想说的话。我的努力终归没有白费。忽然,我又着急起来,国家已允许人们畅所欲言,如果我不能争取尽早发表我的作品,而让别人的文章说尽我的观点看法,我的《心迹》又要变得毫无意义了,就象一项科研成果被别人抢先公布一样,同样的努力得不到同样的声誉。但这仅仅是瞬间的担忧,我清楚自己作品的尺度,不能企望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发表。而且只要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我便放松了努力,缩短了目标,最多只能成为流行一时的摆设而已。
我决心继续努力,不间断地学习,隔一年或两年修改一次,就象草木要年年剪修,呵护,直到成形的一天。而且勤能补拙,别人三易其稿,我是九易、十易还不肯罢休,直到我十分满意为止,才算我的作品已走到尽头。我知道,不管我修改多少次,每次都能发现不妥之处,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一个词,也有时是整句整段的增删。每经过一次改动,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后来通过朋友的关系,我又让一位搞文学创作的人看了我《心迹》的一部分。他认为文章格调太低沉,埋怨数苦得多,感想多。认为我应该写一写周围同情和支持的人,才能让人看出这世界是光明的。
我想,对创作一部小说来说,他讲得一点不错。也许他没能理解我寄托的意思,也许我的文字没有把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我所以要写,不完全是为了数苦,我的遭遇在全国数百万不幸的人中算不得什么。有的惨遭涂炭的程度胜我百倍,我不够是极普通的一个,只是我要叫出自己的声音。我反复强调只想提供一些真实的情况,表明自己在逆境中的信心和勇气,并不懈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就不是人人都能办到。我总结了经历过的一切,认为有自己的过错,也有当时社会的弊端。我的努力并没有靠别人来支持。事实上,在冷酷的现实生活里,在极左思潮横行的年代里,敢于公开执言,表示同情和支持的人并不多。许多人只是背地里议论着,替不幸的人惋惜,不平。但是这有什么用?当年并不存在有一种议论的监督。现在倒好,许多作品写到“右派分子”时,有人暗中帮助,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