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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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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谁把卖盐的打死了?” 
“死妮子,又偷嘴吃了是不是?” 
奶奶正坐在树底下拣簸粮食,翻着眼看了看她的孙女儿,也不舍得吵她。 
年年夏天捂豆豉、晒酱,都是大妮子帮她割黄蒿、掐桐树叶。 
蒸酱面馍不用酵子发,拿开水一烫,揉成小馍剂儿搁锅里蒸,放进去多大个儿,蒸熟还是多大个儿。在太阳地儿里晒干,捂之前拿井水泡一下,切成薄片儿,但不能让它散个儿,一个一个用高粱叶裹住,放进破旧的锅盖里,耷上巴掌大的桐树叶,树叶上面再厚厚捂一层黄蒿。七天之后,扒出来揭掉高粱叶,看看馍片儿上出的醭是啥样的,如果是黑的,就坏了,再晒,也不好吃。如果是绿的或黄的,再好不过,放簸箕里把醭簸掉,舀两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往缸盆里一泡,晒几天搅不动了,再对点凉开水,一直晒到黑红,装进罐子里,炒菜煨肉,一年的美味儿就靠它来调了。 
捂豆豉和捂酱的方法差不多,先将豆儿煮好晾到半干,用莲叶或桐树叶盖严实,不让黄蒿叶子漏到里面。然后割一捆儿嫩黄蒿捂上,捂得出绿醭儿,簸簸扬扬,也可以用井水,但最好还是用西瓜,比井水下出来的口味要好得多。晒几天,再杀个西瓜放进去,一直晒到豆瓣儿到嘴里就化了,那才叫上品。 
打芝麻油 
“木匠门前拉大锯, 
染坊门前棒槌嘭。 
饭铺里面碗摞碗, 
酒馆里面盅对盅。 
油坊屋里没好景, 
夯下一锤哼一声……” 
这段戏文唱的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那年月,身上穿的,锅里煮的,手里使的,家里住的,一应物什差不多都是从土里起出来的,除了盐和纸和少量年货之外,平常居家过日子,是不需要赶集上店的。就说芝麻吧,从种子下地,到收回来打油,时间不过六七十天,路程也不过三里二里,油下锅,饼上地,就完成了一个轮回。早年开油坊的大多是财主,喂有大骡子大马,碾米磨面也都在屋里。油碾比一般的碾大,盘也大,磙也大。先把芝麻放在大锅里炒熟,一锅五升,锅烧热拿半月形的长把木锨不住地翻腾,炒好搁油碾上碾成饼状,打碎成鸡蛋大的块,装在锅里蒸,蒸好趁热拿油布包成水桶粗的包,一包一包搁油梁间夹牢。油梁就是竖起来的两根粗大方木,一边是死的,一边是活的。方木下有个一头高一头低的木槽,木槽下端接着油缸。芝麻包夹进去之后,在活动的那边卡一块木板,打油的过程就是拿锤子往木板和油梁之间夯木头楔子,开始松,用小锤,夯一锤油就呼啦啦下来了。越到后来越紧,就得换大锤猛劲夯。油坊不许女人进,因为打油是个使死人的活儿,油匠们抡起锤来浑身大汗,有的人腰里围块破麻袋,有的人干脆光着身子。夯到实在夯不进楔子了,卸下油包抖出麻饼,砸碎了再蒸再夯,挤出的叫二料儿油,余下的就是饼了。饼是牲口料,也是好底肥。种麦时,用粪耧在前面耩一遍儿再下种,一亩地能多打百儿八十斤。 
小户人家一亩八分地,开不起油坊,打下芝麻就去大户人家换油吃,一升芝麻一斤油,一斗芝麻也只能换十一斤油,还是市斤。换回来也不能全吃了,点灯得用。舍不得香油的人家,女人纺花就点一根粗粗的灰qī麻秆,插在纺车头上,搅动纺车带起风,吹亮一星火光就照得见了。几个月不见香油,女人就去墙上的歪把葫芦里掏一把芝麻,搁锅里炒炒,掺上盐擀成芝麻盐,吃捞面条时在碗里放一捏儿。芝麻还可以做芝麻糖、五香糖、麻片,在唐河,五香麻糖曾经是久负盛名的贡品。 
水煎饼 
那些曾经属于我的乡间黎明,有时是赶早上学,有时是去几里外的县城开会,鸡叫二遍,母亲就起来给我做饭。她一边系着袄大襟上的扣子,摸黑推开厨房屋门,划根火柴点上煤油灯。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先去锅底下扒出头天晚上烧的红薯,拍拍灰,放案板上。舀点水洗洗手,闭着刀切一棵葱或一小撮韭菜,拿个蓝边粗瓷碗,挖小半碗绿豆面,把菜放进去,对上水搅成黏稠的面糊儿,开始点火烧锅。锅热了,淋些香油,把面糊转圈儿抡在上面,用铲锅刀儿抹匀。看着面糊强皮儿,舀碗水哧啦一声倒上去,连三赶四铲起来。成块的面片儿浮在水中,像小鱼儿。大火把锅烧开,放上盐,一碗热腾腾的水煎饼就做好了。 
这情形,多年后母亲为弟弟做水煎饼时我才看到。做这一切的时候,母亲的脸上闪动着陶醉的光泽,分明是在享受这种操劳。 
常常是吃过母亲的水煎饼,揣上那块充当午饭的红薯上路,天还灰蒙蒙的。被霜打下来的残叶重重地掉落地上,野地里弥漫着腐叶败草的气息,薄薄的半轮月亮挂在杨树梢,裸露在天光里的枝条湿漉漉的,清寒,凝重。趟开它们,我脚步轻捷地往前走,浑身热腾腾的,是母亲的水煎饼躯散了黎明时分的寒气。 
杂面条儿 
杂面条儿盛到碗里像一窝丝,那是红薯干儿掺绿豆、小米磨成的杂面擀出来的。 
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不用加工加料儿,直接放锅里蒸煮,没有不清鲜可口的。但人下力干活,免不得出汗,汗出多了,就馋盐。长年不见腥荤,一瓶香油吃大半年,这日子都能熬,就是离了盐不行,忙月一天三顿饭,晚上是清水煮红薯,早饭上一锅红薯加萝卜,最多搅半瓢红薯面,人和牲畜都有了。唯有中午这顿饭马虎不得,两头担着两大晌活儿,好赖也得吃点耐饿的、带咸味儿的正经粮饭。 
一年的公粮全靠麦,交完之后,留留种子,摊到个人头上,也就是大几十斤,支应老人、病人、月子人都不够,想吃面条儿,就得生别的门儿。幸得那时各种豆子还属于贱粮,只要不旱不涝,秋收一完,每户人家都能分到几布袋,一天一顿豆面条儿还是吃得起的。黄豆油性大,不掺别的粮食磨不成面。好的人家,对半掺,磨一套粮食百把斤,五十斤红薯干儿,三十斤黄豆,五斤小米,五斤高粱。磨之前,把晒焦的红薯干搁碾盘上碾成能过磨眼的糁子,再将小米和高粱放滚水锅里焯一下晾干,几样掺一起,磨出来的面不泡,擀面条不裂边儿,下锅里也顶火。穷苦人家磨杂面,一百斤里七十斤红薯干儿,磨成的面泡,擀出来的面条不结实,一煮就断了。把黄豆换成绿豆,还按一半儿对一半儿,磨出来的杂面才是上品。挖到盆里,用半温的水,和成不软不硬的随手面,左手把着,右手腕子使劲儿转着圈儿颠来倒去地揉,把个面团揉出韧性儿来,再搭擀杖擀。擀杂面条用高粱面醭,换别的面擀不开。一个好茶饭的女人,擀出来的面条薄溜溜透亮,闭着刀咔噔咔噔连声切,切出来的面条又细又匀,再煮再搅也不会断。这样的面条配芝麻叶,汤是汤,水儿是水儿,鲜亮亮的出味儿,筷子挑起来,一根不到头儿,筋拽拽的耐嚼。 
一碗热腾腾的杂面条儿,最香甜是擀面人对亲人的爱意,是一个妻子和母亲过日子的经心。这爱和经心,草木根须一样牢牢抓握着农家子弟的人生,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在你的心间,如同一蓬青绿绵软的藤蔓,焦渴困乏的时候,只要有它柔柔和和地偎上来,再难心的事儿,也变得容易消化了。 
包饺子 
“迎客饺子送客面”,不知道哪朝哪代,成了一种乡俗。大概因为这两种饭食都可以省却了七碟子八碗的冷盘与热菜,做起来不费事,又省钱。 
南阳人不说“饺子”,说“扁食”。有首儿歌: 
“荠荠菜,包扁食, 
不给小妮儿一点儿吃, 
小妮儿气得玩把戏。 
玩的把戏不好看, 
脱了裤子再玩玩。” 
这里说的是没穿煞裆裤的小娃娃,没有不雅的意思。 
饺子皮儿有圆的,有方的。大户人家吃饭人多,和一大块儿面,拿擀面杖旋着圈儿擀成半个铜钱厚的面片儿,撒上面醭,折叠成四指宽,切成一头略宽些的梯形。包的时候,揭起一张,托在左手心儿,挑一疙瘩馅儿放上面,折起窄的一头儿往宽的一头卷,稍稍留点边儿,大拇指和食指一齐用力,两头挤紧,把两个角儿叠在一起使劲儿一捏,支棱棱闪出两个猫耳朵,元宝一样,一行一行摆放在莛子排上。如果是三两口人的小户,就把面搓成杏儿粗的长条,截成汤圆儿大小的面团儿,撒上面醭拿小擀杖擀。快手儿摞上七八个面饼儿一次擀出来,也有人一只手往里扒,一只手往外送,只见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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