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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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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磨和水磨一样,下扇磨锻有人字形纹,围着磨脐一圈儿的磨膛略低于磨平面,一套粮食四五十斤,磨净不扫底,留下一底三几斤的麸子当牲口料。水磨的磨膛与磨平面持平或稍高出一点点,不然存水。无论水磨旱磨,上扇磨中间都有两个茶杯粗的磨眼儿。旱磨配有个木头磨塞儿,刚倒上粮食下得快,就塞住一个磨眼,磨到最后差不多只剩麸子了,再把磨塞取下来。上扇磨边缘上凿有两个对称的眼儿,穿根麻绳系磨杠。那麻绳俗称“磨系儿”,讽刺哪个人吹牛卖大,常常嘴一撇,鼻子里哼哼两声道:“看你那胡子也不像杨景,腰粗哩跟磨系样,吹啥哩吹”说的就是这玩意儿。一套粮食超过六十斤,就在磨头上放一个没底儿的罗圈,上边再加上茓子,省得一会儿一添。两个磨眼中间,锻有黄豆大一个小圆坑,那是固定“拨杆儿”的。“拨杆儿”是一根鞭杆儿粗的木棍,上头吊在房顶上,下头是一个镰刀样的木制拨板儿,磨转它不转,有了“拨杆儿”,人就不用赶在牲口后面不住地拨磨了。套磨大都用驴曳,眼一蒙,那畜生不吆喝就一圈一圈转开了。驴只有一个毛病,捞嘴,走着走着伸舌头在磨盘上捞一口。若是用牛拉磨,不叫“套”叫“赶”,牛犁地曳耙干惯了直趟活儿,如果硬让它转磨道儿,得有人拿根鞭子在后面一圈儿一圈儿赶。 
用得勤的磨得勤锻,就是请锻磨匠把磨浅的人字纹挨个儿凿一遍儿。刚锻过的磨快,一套麦六遍就磨净了。该锻没锻的磨钝,同样磨麦,十来遍下来还磨不净。最好磨的是高粱和荞麦,呼呼噜噜两三遍,老粗箩一筛,面就全下来了。最难磨的是黑豆、黄豆,掺上麦或是红薯干儿好一些,不然的话,豆子有油,咋也磨不净。纯黄豆面擀面条,难擀不好吃,硬撅撅的,筷子挑起来不打弯儿。除非下工夫擀得飞薄如纸,下锅里狠煮,配鲜嫩的荠菜、菠菜,放上小磨油、五香大料,才好吃。早年,县城北阁外有一家专卖黄豆面条儿,白胡子老汉挑着,一路走一路喊:“黄豆面条儿,酸汤、辣汤!”要啥汤浇啥汤。荞麦面可以包饺子烙饼馍,只是不能剩,剩到下顿馏馏吃,桑树皮一样撕咬不开。遇上灾荒年,大麦芒一发黄就钓穗儿磨“碾转儿”,硬仁的能揉下来,一包浆的只能整穗放木槽里剁碎了,簸去麦芒,倒铁锅里炒炒,强皮了,拿磨上磨一遍子,下来的都是小肉虫一样的麦仁。硬仁煮出来成条儿,没长硬的一煮一锅粥。 
生产队时,磨屋还有一个用处,下雨天开群众会、记工分都在这里。队长讲话时,就坐在磨盘上。记工先发记工册,记工员抱来往磨头上一扔,各找各的,然后挨个儿拿着册子报工,记工员按整劳力、半劳力的分数记了,盖上私章。有位远房的八伯,不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在名字上画了个大圆圈儿,作为找寻的标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捣蛋,在那个圆圈上添了四个爪子一个头,成了大王八。 
与磨屋山墙搭山墙的,是羊圈。群大的时候,山羊绵羊百十只,队上派人放,集中圈是为了一年两圈好粪。羊粪味儿冲鼻子,又臊又膻,就是长庄稼,上一茬能肥好几季。傍晚羊进圈,喂羊人家就会端着铁瓢、木瓢、葫芦瓢,把刷锅的泔水端来饮羊。羊通人性,认得自家的主人,一叫就到木栅门前来,把头伸出来,呱嗒呱嗒喝完了,再慢吞吞走回卧的地方。 
牛、驴、羊,全都在村子中间这个牛屋院里。院子很大,能坐几百人开会。院子里放有一辆胶轮车、两辆铁脚车、五个四条腿朝上的拖车,还有几个拴牲口的木桩、两个挑草用的大草箩头。隔条大路沟,老崔家红薯窖边有棵大楝树,树上挂着半个铁车轱轮,喊上工喊开会,队长拿铁棒在车轮上哐哐一敲,老少爷们都来了。 
洗衣石 
洗衣石,小半块三尖葫芦头的花岗岩,搁在大柳树拱进水坑里的根爪子上,守着一大坑清湛湛的水,有风水就起皱,没风就落下大半坑树影,成群也不见长大的鱼儿,半飘半浮地游来游去。谁要是吐口唾沫下去,准会引逗得鱼儿们张开圆圆的小嘴争着来啄。一年到头儿,那块洗衣石也难得闲着,十几户人家的衣物,不歇气儿地轮换着在上面搓。 
所有穿的用的,总共只有两样东西不允许碰这块石头,一是小娃们带屎的尿布,二是女人们沾血的内裤。据说沾了女人经血的东西有一股阴邪之气,在石头上一搓,黑黑黄黄的芝麻饼一样的石头面儿就会被渍出小血珠儿,如果有一天那红点点连脉成片,石头就成精了,小孩儿往上面一站,会被它咕噜噜推到水里淹死。更可怕的是,这石头精还会缠住喂它血的那个女子,夜间这女子一进入梦乡,就被它带走了,上天入地到处飞,慢慢地,这女子就开始嫌弃人间烟火,不定哪一天,她会烧一大木盆艾叶水洗净身子,头梳得光光的,脸搽得香香的,里里外外换上浆洗一新的衣服和没沾过脚儿的鞋袜,往床上一睡就过去了。你说她死了吧,摸摸还有气儿,你说她没死吧,几天几夜不会醒,就这么不吃不喝地躺着。知道病因的人,赶快请人去把那块洗衣石砸碎,喊个没过十二岁的男孩儿对着那堆碎石头撒泡热尿,被缠的女子就会悠悠地吐一口长气醒过来。这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至于不能在石头上洗尿布,也不过是警告人们别去污染那坑共用的清水罢了。 
没有肥皂的年代,人们洗衣服用皂角,拿小斧头儿把几个皂角板儿砸碎了,和衣服一起揉,也会起沫儿。如果连皂角都没有,就泡半盆子青灰(草木灰),澄成碱水洗。这两样东西的功效比起肥皂差得远了。爱好儿的人少不得用棒槌铿铿地捶,一棒槌下去一道白印儿,因为那时候的人很少吃油,出汗也不黏,捶捶夯夯,渍在布眼儿里的泥和腻进布丝儿里的灰差不多就被夯出来了。再按洗衣石上搓几把,就干净了。 
有肥皂就省劲多了,打上肥皂闷一会儿,团成团儿搁石头上搓,搓几把使劲儿一摁,肥皂水透过指头缝挤了出来,漫过石头流到坑里,分成几支箭头,划开水面那层“膜儿”,撕出一大块清凌凌的水来。掂起衣服投进去涮涮再搓,直到颜色鲜亮。洗净的衣服搭在绳子上,被里子、铺单、孩子们的小衣小裤小肚兜儿,大件小件展开来,扑棱棱在风里飘荡着,那是农家日子最亲切和美的景象,留在人的心里,多少年恋恋不去。 
油灯 
在不通电的乡间,一镰儿毛月亮或是月黑头的夜晚,清远的星空下,暗幽幽地头相连的村庄低伏着,如同睡意的兽。旷野小路上的夜行人,走进一条老深沟,不由被自己想到的游神野鬼吓得头皮子发紧,跟头流水往前走,忽然看见了前面村子里的灯火,那种同类间的亲切和温暖,立马就解除了攥得他浑身发强的惊惧。 
虽然一灯如豆,那如豆的光明足以透过柴门纸窗,在广远的清夜里闪烁成尘世的星星,一片片,一簇簇,是千年万里的人烟泡出来的点点繁花。 
“小老鼠,爬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叫小妮,抱猫来, 
唧爪唧爪摔下来。” 
没有煤油的年代,人们点灯用香油,小户人家通常就用一盏敞口的铁灯,一根灯草。过年时再扔两根进去,多点两个灯头儿。至于老鳖灯、高台灯、银缸之类,我没见过。记事的时候,奶奶纺线点的就是一盏碟子一样带个耳把儿的铁灯。想让她揽我睡觉,就装着打哈欠,一打就把灯吹灭了。奶奶不想再费根火柴,只好上床揽着她的乖孙女儿睡了。奶奶是裹过的小脚儿,走路两只脚后跟儿捣着地颤颤巍巍,要是一步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猛地退后半步。有天晚上,怕灯底儿黑她看不见脚下,爹就端着油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她身子一仰,爹没提防,手中的油灯一下子被撞翻了,半灯油全洒在奶奶刚穿了一天的新棉袄后襟上,气得两个人互相埋怨:“谁叫你现眼,我自个儿端着算了,你看看,刚添的一灯油弄洒了……”爹说:“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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