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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轻便锋利的挖镢儿,一旦和秋庄稼地里的草较上劲儿,浑身上下都抖起了精神。一场雨浇出一地草芽子,地皮刚一晒白背儿,挖镢儿就会被人使得欢蹦乱跳。你看它“嚓嚓嚓、哧啦儿——嚓嚓嚓、哧啦儿——”密实得一把儿抿的杂草,就在这独一无二的吟唱中被刮得干干净净。当然,一把结实的挖镢儿也可以像镢头一样刨,遇到须根一大把的老草,人就高高地扬起挖镢儿吭哧一声照着草根刨下去,轻轻一拉,就把这抓地很深的家伙连根带秧兜掉了,拾起来搁挖镢把儿上哐哐磕净泥土,扔在太阳下,不大一会儿,就被蒸干了,下再大雨也还不了魂。刨的另一种就是深锄,大秋作物比如棉花、高粱、包谷,天越旱,越得深锄,“锄头有水”,可以保墒。可是旱得久了,大板铁锄锄不下去,只能可满挖镢儿刨。把下面那层板结的硬土刨上来夯碎,效果和浇一遍水差不多。
还有一种短把儿挖镢儿,那是砍高粱、遛红薯用的。短把儿挖镢儿二尺多长,选把儿更挑剔,长把儿挖镢儿使断了,将磨光那头儿截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就找一棵比鸡蛋粗些的小树,砍下来剥掉树皮,放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按尺寸截好,在比较粗那头儿开个槽儿,垫块布,挖镢儿嵌进去,揳两片合适的楔子,就是一把短把挖镢儿。
十来月里场光地净,小孩子把短把挖镢儿往肩膀上一挂,下地遛红薯。照准刨过的红薯坑儿,溜边儿来它两三挖镢儿,“咔嚓”一声,漏网的红薯就被挖镢儿咬住了。
斜铲儿
在乡间的大路沟和小溪谷里,在人和牛羊轻易不到的田间路埂上,夏末秋初的中午,你要是看见一个戴草帽或不戴草帽的汉子,黑黝黝的肩膀上搭一条灰不拉唧的毛巾,两手握着一个长把儿家什,一边抢,一边往后退,欢快的哧啦哧啦声中,眼前的青草成片成片被他抢下来,活像是给地球剃光头儿,他手中那个家什就是铲子。铲子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抢草,掘地挖坑,它不如圆头铁锨,更比不上镢头和老虎耙子。
用浑浑实实的大铲子抢草,那是大人们,斜铲儿才是孩子们称心称手的工具。斜铲的刃儿是斜的,就像是好好的铲子劈掉一个角儿,变出一个尖尖的锐角。斜铲儿把儿二尺来长,轻便灵巧,在孩子们手里用处可大了,天旱,田里的草被锄头消灭得干干净净,路边和荒坡上的草也因为缺少雨水长得像小秃头上的奓毛,根本抓不住,这时就用着斜铲了,哧啦哧啦一抢,抻手一拢,草们就乖乖地到箩头里去了。斜铲儿还可以对付那些羊毛毡一样的葛巴草,还可以抢麦茬儿。谁家要是有一把锋利的斜铲儿,那家的孩子就别提有多神气了。
一把斜铲,拿在一个小学生手里,常常就成了狗药蛋的剋星。狗药蛋药名半夏,医药局每年都收购。放暑假到地里挖狗药蛋,卖了钱不但可以买盐灌煤油,最重要的是积攒学费。找到一棵叶肥茎壮、中间竖着勺一样花儿的,铲子尖儿照准根部往深里挖,三下两下,带一嘟噜土的宝贝疙瘩就被撅出来了。大的像麦黄杏,小的像玻璃球儿。一把斜铲在汗津津的手里挥个不停,一晌能挖小半筐,装进棉布袋里,拿到坑边,醮着水搓衣服一样搓掉它们褐色带肚脐的皮,晒干白亮亮的,狗药蛋就变成半夏了。
斜铲儿拿在菜农手里,嚓嚓切断了大地的毛细血管儿,掏出芹菜韭菜蒜苗子们的偎根草。拿在瓜农手里,一撅一剜,种子和饼肥一起落地,抽出斜铲儿啪啪一拍,圆墩墩的一埯瓜就安好了,天地间再美的打击乐,也比不上斜铲那一刻的敲叩之声……最有意思的,是在三伏天的艳阳下,挖狗药蛋的孩子们用斜铲儿在田野里挖出一地“耳朵眼儿”,太阳晒它们,南风刮它们,它们可曾听见大自然嘘嘘的口哨声吗,迷失在水泥林中的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老虎耙子
南阳人把三根齿儿的钉耙叫“老虎耙子”,把给孩子们用的小老虎耙子叫“老虎抓儿”。老虎抓儿曾经是我特想得到的工具,只要一看到同村的孩子拿着这三根齿儿的家伙去刨葛巴草根儿,我都恨不得把手里那把笨重的长把铲子扔到河里去。要知道我的铲子是大人用的那种,把儿粗得胀手,生锈的刃口也不利,费好大劲儿铲下一片青草,太阳一晒就没剩多少了。有把老虎抓儿多带劲啊,找块长着葛巴草的河滩地,一耙子就兜起一大把带绒毛的草根儿。
还没等到大人给我买老虎抓儿,我就能使动老虎耙子了。我使老虎耙子的时候不多,只是刨红薯的时候用几天。刨红薯是一件最令人惊奇的事情,红薯秧卷地毯一样割走之后,拿老虎耙子的人每人排一埂,对准裂缝鼓起来的红薯根儿一耙子抡下去,一嘟噜红薯就被那三根手指一样的铁齿抓出来了。红薯也会跑劲,跑劲的红薯扯一根粉色红薯筋,一拱拱到离根很远的地方,鼓个包儿结成个大红薯。没看清下耙子刨下去,咔嚓一声,不是断了就是伤了,冒白津的红薯让老虎耙子尝了鲜,这算是一件老虎耙子最得意的事儿吧。
搂筢儿
搂筢儿是田野的梳子和篦子,一张大筢子被人曳着,在收割过的田地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筢子过处,荒草腐叶被搂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松散开的土地快活得簌簌发抖!
搂筢儿有竹的有铁的,竹的分大号小号,大筢子几十根筢钩儿,小的只有十三四根。大筢子带筢排儿,高粱秆儿或刚柴(荻子)的,吊在筢子下边。大筢子抓地,搂起来上柴。一块地已经被小筢子搂得不剩什么了,有耐性的人曳张大筢子慢慢地转,细碎的草叶和庄稼梗还会顺着筢钩儿往他的筢子上上。搂几圈儿,用带有两个铁丝钩儿的筢搂儿往上扒扒,上满了,啪啪一拍,柴草就掉在下面的筢排儿上。搂搂拍拍,拍拍搂搂,搂满一筢排儿就是一大捆柴。
一根竹竿劈成十三四根筢子齿儿,削两根竹批儿襻成个手背似的平面,再用竹篾子上上下下网他四指宽,文火烤软了,捏出筢钩儿来,这就是小竹筢子,搂豆叶,修麦秸垛,搂麦,少不了它。秋深了,西北风一刮,先是枣树叶,再是楝树叶、槐树叶、杨树叶,连片成群地落下来。落在草窝里,落在路沟和荒沟里,有的黄,有的紫,光滑透亮,拿小竹筢儿搂成堆儿,撮进筐里。撮着撮着,又有树叶掉下来,明艳艳地向人眨眼睛,引逗你站起来再去搂它。
搂树叶的孩子奔跑着,小小的竹筢儿曳着深秋的气息,呼啦呼啦归拢起散落大地上的叶子,说不定哪一场刮过大树小树的风,被这张小竹筢儿收束住,冰冷的凉意就覆盖了一个人的一生一世。
钩担
太阳坐在河对岸的高山嘴儿上,像个熟透的柿子,又像一坨烧红的铁,嬉皮笑脸儿,正和身边儿那两个红薯面窝窝似的麦秸垛比大小呢!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太阳自西向东走在大路上。天是那样高,那样蓝,地是那样宽,那样绿。风吹翻了豆叶,吹得秫草高挑旗儿,吹得狗尾巴草乱点头儿。孩子歪戴着草帽儿,一根扁担前长后短地搁在肩膀上,身后的箩头里挨系儿摁着几扇嫩草,前面的箩头里装着翻掉的红薯秧儿,一个裤腿儿缅到膝盖下,一个裤腿儿拖拉到脚脖上,光脚丫儿踩着两道车辙儿中间的葛巴草,吹着口哨往前走。二十多埂儿红薯,一晌翻完了,这咋不让他高兴呢?
“小钩担,三尺三,
又挑河来又担山。”
这是那个下雨天爹给他刮钩担的时候哼的曲儿。为了刮这根钩担,爹不吭声把南坑边儿那棵茶碗粗的桑树放了,那是一棵年年都结桑葚的桑树!先红后紫的桑葚又酸又甜,这孩子每年都会摘下大把的桑葚,和别人换彩笔、换橡皮。没想到爹不吭声把它给放了!放学回来,他看见那棵桑树倒在院子里,所有的枝子都砍落地上,真是又气又急。娘劝他:
“算了算了,树放了根儿还留着,要不了三年五载,又是一棵。”
“那都不能放棵别的树?”
“别的啥树也没有桑树好,绵软,闪劲儿大,担东西轻省。”
这会儿,小钩担搁在孩子左肩上,穿在两头儿的牛皮绳儿系着两个桑树枝儿截成的钩担嘴儿,挑着两个箩头,一步一闪,吱扭儿——真是个好钩担!挑水的时候,拉住一个钩担嘴儿把桶放下去,吱扭儿吱扭儿一摆,哐通!桶不离钩担嘴儿,半扣进水里,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