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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了七年小学,六年中学,通过努力总算考上了东部沿海一所普通的高等院校,在那里度过了四年可以说是充满忧愁和焦虑的日子。在这所无甚口碑的院校毕业后,或许还带着些许的自卑,林在一家私企上班,每月拿着自己还算满意、面子上却抬不起头来的薪水,就是这样简单地生活在城市里。
在西部山区出来的人都知道,那里地少人多,每家人不过一两亩水田,几亩山地,要是养了猪,每年春耕到早稻收割前两个月里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是要靠山地里的地瓜来充当一部分粮食。山里种药材,几年一挖、变卖,男人就靠这活赚些钱花,买花费农药之类,给家人添衣物,给家里添置家具,改善伙食。要不就是四处打零工,赚些工钱。妇女就养猪,叫孩子每天清早和每天傍晚去山上放牛,割牛草,一年出栏一对或两对肉猪,一头牛犊,这就是全部的收入了。几个不安份的青年南下广东打工,带来了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的消息后,年轻的小伙子和正在花季的少女就按耐不住向往的激情,陆陆续续跑到外面打工去了,最多也是念到初中毕业。剩下的全是跑不动的或者是不想往外跑的中老年人,安心在山村里种地耕田,每年春节迎接儿女回家,将儿女赚的钱存在银行,等姑娘出嫁儿子结婚用。
通过这样的描述,读者肯定会说,这不是中国最差的地方。对,这里看上去还算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不是穷到吃不饱肚子,人也不是愚昧。而林就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出生并成长,最后走出了这个山村。对林来说,这是一种必然的选择,若不是考上大学,林也是南下广州打工,赚钱盖新房,娶老婆生子,就此过一生。
看上去继续父辈的生活也不错,要是没有考上大学,那么留在农村,一辈子是山村人,也未尝不可。不过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外面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外出打工的人带回来时髦的服装和观念,带回来电视机、影碟机,带来了港台文化。山村里再也沉不住气,没有人再能够对过去的生活满足了。安贫乐道的生活一去不返了。既然生活可以更好,而在这个小山村里的生活如此单调,手头又总是缺钱花,想要吃的、玩的都不能尽兴,一辈子都要拉紧荷包,年轻人肯定不愿意干,于是从父辈开始,小山村里的人就蜂拥至城里谋求更好的生活。年轻一代的生活观念变化了,跟着城市的浮躁而浮躁,物质的欲望一步步加剧,婚姻所要求的财富越来越多。年轻人要结婚首先要新房,要买基本的家用电器,要耳朵上带的手指上带的珠宝。相对于山村的生产水平来说,一个年轻人奋斗三辈子都不能赚到这个数目。于是打工潮兴起,年轻一代向往着外面精彩的世界,一点也不留恋山村里的生活。
有必要稍稍讲一下林的情况。林的父亲也是南下广州打工族的一员,新婚不久就随着老乡来到广州,在沿海一带修海堤。林的母亲时隔壁镇的一名普通农家女子,上过小学,也算是认识几个字,在丈夫外出打工后也到县城找了一份缝纫工的活,夫妻俩两地分居,为未来的生活共同努力。林就是父母结婚后分离之前诞生的,在母亲当缝纫工期间在母亲的子宫里迅速发育。林出生后,父亲回来看过他一次,那时他刚好半岁。就在这一年的春夏交替之际,春耕开始,林的父亲修海堤时遇上涨潮,被一个海浪卷入海中,在老乡眼皮底下被海水灌满,沉入海底不见踪影。退潮后打捞上来,尸骨已经发肿,按照广州市的规定,只能就地火化,不得将尸体带回原籍。在无限的悲痛中,林的叔叔领回了哥哥的骨灰。林的爷爷奶奶哭干了眼泪。一岁的林还沉浸在自己全然无知的世界里。半年后,林的母亲悄然远嫁省城,毫无音讯。林就在爷爷奶奶的抚养下渐渐长大。
唉,按理说对这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爷爷奶奶应该是倍加疼爱,好好抚养了,如此才能够抚平孩子的心灵创伤,弥补孩子没有母爱和父爱的遗憾。偏偏就是因为无父无母,林被待以异样的眼光,不被当成平常的孩子。爷爷奶奶对林的任性行为常常用体罚和辱骂来纠正,如此对待对林的心灵将造成怎样的伤害?大概是孙子的存在使得老人想到自己早逝的儿子,悲痛常常涌上心头,恨苍天如此不公平,而孩子的母亲又是如此忍心将之抛弃。这个被抛弃的孩子只有爷爷奶奶这些亲人,在爷爷奶奶心里不是一个惊喜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爷爷奶奶的行为使林自小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所以每次生气总是又责怪自己给其他人带来了麻烦,更加急躁。林伤心的时候会躲起来哭,想着从未谋面的父亲和只有些许影像的母亲,或许在父亲葬生海底母亲改嫁之时就应当夭折死去。想到这里,林伤心绝望到了极点。得不到爷爷奶那的疼爱,相反只有无尽的苛求,林与这两位亲人的感情相当冷淡。如果不是爷爷奶奶尚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和上学费用,林不需要这两位亲人或许活得要更好一些,至少不会每天遭受那么多的苛刻训斥,至于撒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在同伴们那里,林也遭受类似的对待。尽管有几个儿时的伙伴并不计较林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然而爷爷奶奶的训导使得林不敢与任何人有过多的交往。通常地,林总是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想着山那边的世界,想着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小山村,忘记所有忧伤的记忆,重新开始生活,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每当林贪玩忘了时间,或者是忘记了爷爷奶奶的教训,忘情地投入与同伴们的游戏中时,山村里的成年人便会对林说,你这个小鬼还不去帮你爷爷奶奶干活去?所有的孩子都跟着这么说。于是林退出了游戏,闷闷不乐地退到一旁。有时候为了躲避村民的闲言闲语,跑到角落里躲起来,偷偷地看着同伴们继续游戏,羡慕地看着同伴们欢快的表情。
爷爷奶奶也会说:“懒鬼,快点起床去放牛。”
或者“懒鬼,怎么不去割草?”
有时候林反驳说:“事情都做好了。”
爷爷或者奶奶便会说:“再去割草,割满满一背篓,放到猪圈里给猪踩压,来年做肥料。”
村民也会说:“还不快去帮你爷爷奶奶干活,山地里那么多的野草,怎么割也割不完,割回家填猪圈,开春肥庄稼。”
有一次,林自己削了一个陀螺,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抽着陀螺玩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时爷爷走了过来,微笑着,向林伸出粗糙的农夫的大手。
爷爷说:“做了这么好玩的东西呀,来,给爷爷看看。”
爷爷从来没有这么和蔼可亲,从来没有这么慈祥。林第一次感到亲情的温暖,于是带着成就感将陀螺递给爷爷,期盼着爷爷的夸奖,尽管在林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爷爷接过陀螺,脸色突变。
“我叫你玩,我叫你玩。”
爷爷操起一把柴刀,两刀就将陀螺剁成了四等份,那动作比劈柴还要灵巧,大概是过于激动,手有些发抖。
林表面上没有哭,在心里却哭了,从此彻底失去了对爷爷奶奶的信任。这一年林十二岁,快要小学毕业升初级中学。
学校是林唯一能够自由自在的地方。林并不怎么喜欢学校,与同学很少答话,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一个人坐在桌子旁看书,把孤独发展到了极致。处在这样一种尴尬的生活状态中,林盼望着自己能够快快长大,尽快自己养活自己,彻底脱离两个老人的控制。于是这个愿望像一道紧箍咒,时刻提醒着林要为改变自己不利的处境而努力。然而在那些年少的岁月里,林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总是不够强壮,本领不够强,无法养活自己,从而结束与两个老人生活的不堪日子。两个老人不停的叮嘱,无休无止的唠叨,无止境的体力劳动,被迫远离一切娱乐,天性被强制性地压抑在童年里,是另外一道枷锁。林急切地想要改变,过上舒心的日子。这道紧箍咒常年埋在林的记忆深处,久而久之,使得林本来脆弱的神经要接受神经衰弱的折磨,由此带来的种种后果是抑郁躁狂,夜夜失眠,莫明其妙的压力感,安全感完全缺失,低落的情绪,长期压抑,终日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当家并不是一件好事。自小就要为经济发愁,没有彻底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这样一辈子也要在这个泥潭中挣扎,可以说是大大的不幸。而林就是在这样一种不幸中艰难成长。
第一章 昏睡 3 困境
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