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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老师是不能够理解个中缘由的,于是我不断自责。
由于紧张而声音变调,字迹歪歪扭扭,这些表现多么像我本人的某些行为。或许我们都属于那种要努力去做好某件事情,却由于自身的局限性而做得不尽人意,而此刻本人却没有灰心丧气,更没有放弃,一如既往地努力下去。这种信念一直伴随着我,就在第一堂历史课上我就遇到了与我类似的人。或许我成年后也会是这样。
刻意要去做好某件事情却总是做不好,比之于那些随心所欲就能够做好的事情,只能归结到个体的天性上来,也就是说,有些人在某些事情上就能够随心所欲做得很好,但是另外一些在这方面缺乏天性的人刻意要做同样的事情,尽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也做不好,相比之下,个体就要陷入绝望的深渊。个体会问,为什么在其他人那里世界唾手可得,而我历尽艰辛却还是无法达成愿望?许多年里,我就一直在这样一种无可挽救的人生悲剧状态中煎熬。从历史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就从她身上看到了类似的困惑。
其后的日子里,每每历史课我总是认真听,做笔记,认为上课时间里只有我与历史老师的交流,其他同学只是道具。
唉,13岁的我蓦然升起强烈的愿望,要在成年后赚足够的钱迎娶这位胖老师。在我的想象里,历史老师将一直是20来岁的年纪,直到我也是二十来岁。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年龄的增加导致身体上的变化尚未被察觉,对于年龄的增加的意义尚不得而知,于是这样一种愿望一直持续了两年,而后被遗忘。
尽管有这样的仰慕,历史老师在我心中还是保持神秘,因为神秘,所以一直保持着眷恋。每每回想起来,内心总要为她默默祈祷一番,希望她以后过得幸福,而我相信这种祈祷能够凑效,而她也能够知道。至于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从未用语言表达过我的感激之情,而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被看作不知道感恩。
初级中学的整整三年里,我只有唯一的一次主动走进历史老师的办公室,而那里又是她的卧室。门半开着,我在犹豫中走进去,里面没有人,门背后的角落里晾着一条薄薄的白色三角内裤。我被自己的这个发现惹乱了心绪,懊悔自己竟然这样闯入了历史老师的私人空间。
三年后,当我忙着备考大学,有一次与同学走过大街,迎面走来历史老师和一个瘦瘦的男人。历史老师没有认出我,我们擦肩而过。此刻,她已不认得我。
第二章 回忆 18 叛逆
唉,我如此细腻地回忆我的初中生活,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我那么讨厌生活的细节,将所有的琐碎记忆一并打入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用剪刀将过去生长出来的头发全部剪掉一般,扔进了垃圾桶。可是现在我除了记忆还有什么呢?于是这个时候我又不厌其烦地将记忆从垃圾桶中捡回来,一一加以品评,希望以此得到我曾经确实热烈地生活过的证据。从哪里失去对生活的热情,我就希望从那里重新捡回来。
培根说:“儿童的天性就像未经修剪的花木。”即使原文不是如此,那么也会是类似的意思相近的话。我固执地认为人的幸福建立在天性的基础之上,被剪掉了那些天性,人生也就会失去相应的幸福。当然,13岁的我根本就不会明白这些道理。13岁的我茫然无知,时刻等待着命运的安排。13岁的我不会知道天性压制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不会想到今天的我除了厌烦和心里疲劳外不再有其他感受,于是13岁的我没有反抗,没有逃离。13岁的我选择了盲从。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天性遭受了无数次修剪,而我不知道,这将我推向了一个可能对社会有用的人,却不会是一个快乐的人的境地。面对这样深沉的悲哀,我并没有抱怨,相反地只有困惑。这些困惑将我推向了一个哲学家才有勇气面对的人生难题上,苦苦寻求十几年,最终也没有结果。
唉,幸而我只有13岁,幸而之后的岁月里我对此毫无知觉。无知难道真的就是最大的幸福?
初中三年级,青春期姗姗迟来,我在偶尔一次上厕所时发现自己长出了第一根阴毛,欣喜若狂。想到不出三年,我就会成长为一个壮硕的小伙子,那将是怎样的喜悦!成熟意味着能够独立,自己养活自己,不再依赖任何人,我自小不就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吗?
优异的成绩依旧是我留在学校的唯一理由。求学生活可以说是乏事可陈,日复一日,不觉得有乐趣。相反地,当我逃离课本,越过学校的围墙,到校外溜达的时候,才是我最开心、快乐的时候。没有人监督我,而我自己在监督我自己。只有当我肆意不顾学习成绩如何的时候,我才能够尽情尽兴地在外面玩个痛快,否则,身在学校之外,心里还惦记着课本,竟像梦游般度日。这种微妙的心理一直延续到今天,当我离开工作,似乎可以找些乐子,然而心里总是放不下工作中的一些事情。过去将成绩当成一切的坏毛病到了今天就成了将工作当作了一切。
永远也不能够说学得已经足够,所以没有理由放下课本出去玩;永远也不能够说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就已足够,要学习的还很多,所以下班后还是努力学习,学习更多的知识和技能,应对将来的生活。
真是魔鬼般的推论,扼杀幸福的刽子手!
唉,幸而有了13岁到16岁这段岁月,我不顾一切地要满足自己逃离正统生活的渴望。我不顾老师可能对我讲的那些道理。事实上在老师眼中,我是一个乖巧的无需加以训导,自己就能够潜心学习,心无旁骛的学生。在13岁到16岁这段时间里,我总共得到的训导不超过三次,然而,我总是疑心老师会对我说你应当除了学习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去想。这种疑心如同咒语般打在我心里,偶尔的逃离也得不到彻底的快乐。在16岁这个将要面临升学的时期里,终于有一天班主任将我叫到了办公室加以训导。
“听说你最近跑出去打游戏?”
我不吭声,表示默认。
“最近你的成绩有下降的趋势。你应当明白你的处境。你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有父母。你该好好替自己想想了。”
“这么久以来我没有看到你门门考试得过满分,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多用些功,语文也考满分?即使语文不考满分,其他比如历史地理,完全可以考满分。时间你都充分利用了么?”
走出班主任的办公室,我又面对这个令我痛心不已的难题。是啊,我做得永远也不够好,总有要努力的地方。即使门门考满分,也不能保障每次都门门考满分。那么,为什么不把所有时间放在学习上呢?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
为——什——么——
然而我终究是孩子,很快就忘记了这些烦恼,尽管还是在担心学业成绩会因为我的分心而下降,但是我已经学会不把这个担心当一回事了。这个方法如此简单,竟然一念之间就领悟了。
既然做不到最好,不可避免地要考不到最高分,也无法保证每一次考第一,那么担心学习成绩会下降又有什么帮助呢?我担心也好不担心也好,按照我的方法去学习,就会有那样的成绩,考出来只管接受便是了。至于要考得更好,那不是我能够掌控的,我努力的程度到此为止了,其他时间一定要释放出来尽情尽兴地玩。考试再差也罢,不管它了。没有考上高级中学也不管了,没考上就没有考上吧。即使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殷殷期待,我也不予理睬了。我做不到他们期待的那样,我做我自己吧。总之,不管了,要怎样便怎样,我行我素。
这样的念头轻而易举将我从混乱中解救出来,从而使得我在生存的危机中能够傲然挺立,虽然也有绝望,却不至于神经错乱或自杀。
16岁的我频频光顾街机游戏厅,当然是旁边的时候多,自己上阵的时间少,也无非是同学空出一块游戏币给我,让我美滋滋地体验游戏的乐趣。
发明街机的人,尽管我不认识他,但在我心目中无疑是一个英雄。他的这项发明使得许多人为之沉迷,博得了年轻人的喜爱,深深地影响了自此之后的一代代年轻人。许多人甘愿掏钱来到这里,无需强制,无需法律法规约束。就算是被警察铐住双手领出游戏厅,之后他还是会不由自主来到这里。老师的处罚、家长的训斥,都无济于事。其次是游戏本身构建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似乎发明者是来自另外一颗星系的智慧生物,将他那里的生活做成了模型,输入到微型元件,通过电流的作用活生生展示在我们面前。游戏里的英雄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