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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水袋递给麦姬:“天幸水井并未枯竭,还不至于渴死。”看着她干燥得再无水色的唇,连日奔波疲惫的脸,心蓦然地刺痛起来。
她从我手中接过水袋,微笑:“到了这里,总算离德里不远了,为何还眉头深锁?”
我扫视着周围的苍凉,缓缓道:“朝中一定出了大事,否则这个重要的中转站不会被废弃。纳里纳化装成土匪在沙漠中秘密杀戮,更是决不简单。”我没有说出口的,还有一句话,这是我担心已久的,从遇到刺客开始,就一直盘旋在我心里。恐怕,赛门出事了。
三年前,皇帝威望初立,还是拜我所赐。那时的印度,赛门权势熏天,却为比宾一事走避尼泊尔;皇帝展现出的野心和权谋,亦让当时的我暗暗心惊。而不久后我便离开了印度,也不知道究竟又再发生过什么事。但皇帝心计深沉,我相信,依他的性情,一定会继续巩固权位,甚至不惜血流成河。一年后,赛门去了法国,虽然是为了追回麦姬,但现在我不禁怀疑,他还为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理由必须离开印度,那就是,皇帝不肯放过他。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大忌,也算在宦海中浮沉过的我,当然深深明白这一点。麦姬曾说过,赛门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权势,不但是因为他婆罗门教长老的地位,辅政大臣的威严,更因为皇帝与他乃甥舅之亲。外甥与舅舅,在寻常百姓家,再亲厚不过,但落在了帝王之家,或者却是祸起萧墙的根源。
一个雄心万丈的皇帝,决不能忍受长期居于他人声望凌迫之下,即使这个人与他有血缘之亲。一个蛰伏多年,决心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皇帝,从他起飞的那一步开始,就是剪除一切威胁的开始,而讽刺的是,他这一步,却是我一手促成。
人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种下了一个什么因,只是现在看起来,这个果却似乎味道不佳。但不论这个果有多苦,我还得咬牙吞下去,自作孽不可活,既然是我起了这个头,自然得好好结一个尾,有始有终。何况,如果这真的关系到赛门,关系到麦姬,我更加责无旁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有事。
正出神间,忽觉眼前一花,一件物事直向我飞来,本能地伸手一抄将那东西抓在手中,却只觉掌中灼热刺痛!急忙手指一松,那东西噗地掉在地上,我方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烤得裂了缝直冒热气的番薯。旁边麦姬已是笑得花枝乱颤,巴比尼亦是前仰后合,四仰八叉。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竟敢偷袭,还想要我收你做徒弟,休想!”
巴比尼脸上顿时一片无辜之色,求助地看向麦姬。
麦姬笑着道:“好啦!是我看你发呆,叫半天也不应,所以叫他拿番薯砸你的,别怪错了人。”
巴比尼急忙一个劲地点头,脸色如释重负。
我哼了一声,气势汹汹走近了她:“那你是要我怪你了?”一把抄起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面面相贴,“不用道歉,我只要补偿就够了。”不由分说地便吻住了她的唇。丝毫不管身后巴比尼瞪得就快掉到地上的眼珠,和那就快令我后背衣衫燃起来的愤怒目光。
麦姬显然决料不到我会在人前这么放肆,猝不及防下已落入我的禄山之爪加超长狼吻中,等到反应过来想到要挣扎的时候,早已无力的手的推拒在我身上只不过成了挠痒痒。
我已决心要使那个坏小子看清形势,不管是逼走他也好,气走他也罢,这一路凶险,我是不会再让他跟随了。否则即使到了德里,若赛门真的出事,我们自身难保,更别提保他了。趁现在撵走他,最是安全。
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唇,麦姬气息急促地软在我怀中,忽然腰肢一挺,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我怔怔地看着她,娇红的俏脸上掩不住惊讶:“你,你怎么不躲开?”
我龇牙咧嘴地道:“我哪里料得到竟会挨打?你还真用力哪,好痛……不好,脸上一定留下五根手指印了,真没面子……”
“还不松开!还想挨打是不是?”麦姬气急败坏地道。
我只好悻悻地放开了手,回头一看,巴比尼那小子正埋头倒腾着火堆,看不见表情,或许正笑得幸灾乐祸呢吧?心中不由呐喊,天啊,你对我太不公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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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马蹄声,似乎正朝着希萨尔城而来,且来势极快。我几步跃上了残破的城墙,向远处眺望,月光下,银色的沙地上正有十几骑飞速向城门驰来。马上乘客虽然做一般商旅打扮,但个个身形魁伟,控马技术娴熟之至,似乎不像普通客商。
待到马队行近,我已看清,来者共一十六骑,做菱形队列,十五骑护卫着中央一骑,那坐骑端的是难得一见的良驹!身高腿长,通体雪白,只额头处一丛星状黑斑,奔驰间英姿飒爽,与其余十五骑相比游刃有余,令人惊羡赞叹。那马上乘者亦气度不凡,面貌并不见得如何英俊,但天庭饱满,浓眉英挺,眼神凛冽,鼻如悬胆,嘴唇微厚但棱角刚毅,下颌方正,肩膊沉稳,气蕴内敛,深浅难测。
这人显然是主脑,且来历不凡,否则也配不起那神骏坐骑。我心下正自揣度,马队已然进了城门。麦姬见有外人到来,早将面纱遮了起来,剩下巴比尼一个少年,并不起眼。来客见到城中有人,并未十分惊讶,也不相扰,只是自顾埋锅造饭。
我自城墙缓步而下,目光掠过十六名来客,那首脑目光触到我时,却明显震了一震。我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他亦略略低垂目光,以示回答。
尔后我自管回到火堆旁,坐在地上,边剥着番薯皮,边对麦姬和巴比尼道:“这些人似乎大有来头,但只要与我们无关,先不必管他。”
月上中天,巴比尼收拾出一间屋子给麦姬休憩,我送了她进屋,帮她盖好被子。她并未多言,就那么闭上眼睛睡了。我的心忽然哽住,以往她会等我的晚安吻才睡,现在却……唉,她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有些无法自持了。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我在乎的,那就是她了,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也将失去意义。经历过太多腥风血雨,生离死别,我既变得无情,对仇敌,也变得更深情,对朋友;或者我已经没有了血肉的心,杀戮让它坚硬如铁,然而我的灵魂却越发地脆弱,只因曾历经的一切,教会我人心的可贵。
要失去一颗真诚的心太容易了,伤害随时都可能出现,金钱,权力,爱情,引诱人的太多了,需要人坚守的也太多了,活着很累。也许你并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但当伤害已经做成的时候,结局却不会改变。
我害怕我想坚守的会最终幻化成空,那个终生的伤痕虽然不再流血,却始终存在着,提醒我曾失败过。我害怕我唯一珍惜的会支离破碎,因为太在乎,在乎到我有时候会像个小孩子,执着握住心爱的小鸟不肯放手,却终于让它死在自己的手心。
看着月光下她平静的容颜,我真的惶然了。只有面对她,我会失去自信。
“对不起……”这个声音很艰难地从喉咙里爬了出来,我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竟是同我的一样冰凉。
“对不起……我只会对你说对不起……我要请求你原谅的太多,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那孩子,他爱你,你值得人爱,我也为你骄傲……但,我不能让他再跟随我们了,前路未知,他不应该为我们遇到危险,我想逼走他……而我,麦姬,我只是,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如果没有了你,我就一无所有了,孤独的感觉会活生生吞噬掉整个灵魂,我不能失去你,不能失去你呵……”我颓然将脸埋在了她的手中。
轻轻的叹息:“我何尝能够失去你?傻瓜。”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微微迷离的眼神,仍旧让我在瞬间迷失。
她举起手来在月光下看着:“你哭了?我们好像有过约定,彼此都不再哭的,你又忘了。”
“不再生气了?”
“决不掉泪的人,却为我掉了那么多泪。我还有什么不满足?休,我不会生你的气,永远也不会。来,我帮你擦掉它,否则让那个孩子看见了,你的形象才真的毁了。”
我弯下了腰,任她细腻的指尖拂过我的眼睛,微笑停驻在眼角。
“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外面那些人,似乎不简单。”说着就待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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