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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他强打精神,对晋典铭道:“都说将门出虎子,不想晋公书香世家,也能生出一个持刀弄枪的后辈。”
晋典铭是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模样年纪更是不知。
此时听秦明昭这么一说,也只好恬着颜道:“小犬自幼就是好武轻文,就送他去军中历练了几年,如今略有薄功,也是承蒙天恩,国运昌隆所至。”
同在殿内的长子晋文远、次子晋文怀听了,可是格外愤懑,想不到从小被他们踢来打去的下贱杂种,居然还有这建功立业的一天。
晋元疏被宣入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心怀九九的看着他。
一来镇守北关的将士,向来被京城权贵视为野蛮人。
二来晋元疏实在太过年轻,未免有乳臭未干、子凭父贵之嫌。
而晋元疏对于这殿中的人,压根就是视若无睹。
他步伐沉稳,不亢不卑的走入殿前,掀起战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没有半点贵胄子弟养尊处优的形态,反而是风尘仆仆的凛然尊严。
经由身边一名宦臣的附耳提点,秦明昭才缓缓道:“三年来,卿由一名千夫长升至偏将,可是少年有为啊。”
晋元疏心中轻蔑,面上却朗声道:“托陛下洪福所赐。”
说罢,一侧头,看见自己的爹和两兄弟站在文官的队伍里,就如陌生人一般。
恰好,一个侍从端上了一个雕五爪坐龙的木漆托盘,黄澄澄的锦布上放着一枚黑铁将印,绑着一截鲜红绶带。
他便收回目光,坦然的接了,再次言不由衷的谢恩。
秦明昭连日玩乐,疲累的很,眼见完事,赶紧道:“如果无事,就退朝吧。”
又道,“今日百花盛开,朕得了不少西域新品,想在福明殿内设一百花宴,饮酒观景,届时诸皇子都会到场,众卿不可不去啊!”
众人诺诺应承。
晋元疏冷眼旁观,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结果也被指名道姓的要求同去。
虽有万分不乐意,也只得去了。
此宴所在的御园果然是姹紫嫣红。
金玉为盏,珠宝为器,华美彩帛铺了满地,帷幔四垂,极尽奢靡。
宴前,先押上了几百个孚国的降卒。
秦明昭招来侍卫,将这些人切断手足、割舌挖眼、滚水浇烫,再弃了当做花肥取乐。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秦明昭击掌而笑。
众文臣武将,皇族子弟心中战栗,却都在一旁陪笑。
这些降卒,晋元疏是亲自押来的,他在战场上对敌虽狠,却不曾折辱俘虏半分。
穷寇不追,降士不辱,方有大国风度。
眼见秦明昭屠杀的欢,他便垂了眼帘,心中冷笑,只顾喝酒。
不久,歌姬舞女,美人数百,纷纷上前跪坐服侍。
秦明昭忽然道:“为何不见秦尧止那?”
太子秦于砚唇角一勾,不屑道:“五弟是什么性子,父皇难道不知?听说昨夜又是大醉,至今未醒。”
秦明昭面色一沉,却也不再问。
待到酒至数巡,众人把盏言欢,兴意正浓,文臣们也就免不了诗词歌赋几句,其中也有一两首豪迈雄壮的,秦明昭听了后笑道:“词是好词,可惜曲都太软了些,还须凝厚的曲音来配。”
那晋文远观察了晋元疏甚久,见他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拽样,早已不爽很久了。
此时就进言道:“我这幼弟,打小性子很似其母,喜好音律,如今又在边关沾染了不少杀伐之气,不如让他抚琴一曲,以聆圣听。”
晋文怀也随声附和。
晋元疏的母亲是歌姬,又死的早。
他从小混迹在晋王府的下人之中,府内的女乐都对他很是照顾,也就学过一两首古曲,几个兄弟常拿此事侮辱嘲笑。
后来,他入了军伍,十多年来不碰这些玩意,那段记忆也早就抛去。
此时,晋文远这一番话,也无非又是想当众羞辱他罢了。
秦明昭道:“当真?那晋卿不如奏上一曲吧。”
晋元疏都懒得看晋家兄弟的那副嘴脸。
他只是很平静的道:“末将从不通什么音律,怕是被人记错了。”
晋典铭怒道:“竖子不得无礼!难得陛下有此雅兴,还不谢恩献曲!”
晋元疏倒没想到自己的老子也能无耻到这地步,不无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一笑,道了声:“好。”
他抛了酒杯,走到一名正在弹拨古琴的女乐身边,俯身道:“劳烦一让。”
那个十七八岁的歌姬见他身材甚高,鼻若悬胆,剑眉朗目,不禁脸一红,默默的退到一边。
晋元疏坦坦荡荡的坐在琴后,仿佛成竹在胸,气定神闲。
心中却想,这劳什子的琴弦那么细,岂不是一拨就断了?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串音,随后就铮铮一阵乱弹。
指法生涩,五音不全,九德尽失。
晋文怀“噗”的一声,一口酒喷了出来。
秦明昭哈哈大笑,众人也都跟着满座哄堂。
果然是没有教养的边关守兵,人如其曲,粗砺不可闻。
晋元疏也不脸红,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群蝇营狗苟之中,没什么好计较的。
神色倒是越来越淡定了,低头不语,只顾拂手扫弦。
秦尧止一怔。
他刚刚一直站在福明殿的园子外面,四下徘徊,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进去,只听花园内传来一阵无音无调的琴声,随后就是轰然大笑。
他略一沉吟,便偷偷的摸了进去,找了一个最末的位子坐下。
众人正笑的前俯后仰,也没人注意到他。
无奈,还是被太子秦于砚看见,笑道:“五弟来的好晚。”
秦尧止低眉顺目,道:“是,起的迟了,妨了大家好兴致。”
秦于砚不肯放过他,又问:“五弟,听这琴弹的如何?”
秦尧止笑道:“琴我是不懂的,不过适才在殿外听了,倒以为是在锯着木头。”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晋元疏却恍若入了无人之境,凝神静气的弹,头也不抬。
秦尧止一语不发,隔着十几个桌案,远远看了他一眼。
曲不成调,却是心声。
琴音渐渐低灭,如浅蛟直入万丈幽渊,渐渐高昂,又如大鹏展翅飞舞九天。
刺耳之音,壮烈激昂,生生不灭,时而如枭鹰凄唳,时而如孤狼哀嚎。
步步如登险峰,又履险如夷。
渐渐的,满目烽烟萧萧,尸焚骨枯,兵燹连天,旷野凋零,其中的荒凉寂寞,悲怆至极。
秦尧止听了一会,也跟着众人大笑,笑的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忽的一声破弦,如石破天惊的鸣响,又几声回旋,如万马齐踏,杂乱喧嚣。
啪啪数声,琴弦尽断。
晋元疏的手指尽是斑驳血迹,依旧低着头,眼内却是傲然夺人的灼灼光芒。
晋文远笑的腹痛,好不容易才停住,道:“不知这是一首什么曲?”
晋元疏道:“此曲无名,随性弹之。”
秦明昭笑骂:“罢罢,真如杀鸡屠狗一般,很是吓人!”
满座又是皆大笑。
秦于砚指了指末席,道:“五弟来迟,是否应当自罚一杯。”
秦尧止抬眼他看,笑道:“再喝不成了,再醉过去,怕是明晚都醒不来了。”
秦明昭极为厌恶的看了一眼秦尧止,仿佛在看什么臭虫腐肉。
秦尧止对上他的目光,如惊弓之鸟,清秀的脸上愣愣的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才拿起酒盏来,勉强喝了一大杯。
众皇子都露出鄙夷又得意的神色。
晋元疏则神情淡然,看也不看,不闻不问,坐回原位,举箸大吃大喝。
直至二更,宴席才散,宾主尽欢。
8
第八章 腾云 。。。
三更时分,晋元疏在宫门处牵了那匹棕马,携了刀,跃上马背,无声无息的驰向城外。
不得不回,两日前孚国小队奇袭,北函关正是手忙脚乱的缺人之际。
更何况,他也无心逗留京畿。
夜寒霜重,大街上冷冷清清,店铺都关了门,也没有行人,春日的冷风吹在脸上是料峭的寒意。
晋元疏仰望明月,先是自嘲的一笑,随即长叹一声。
忽然,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响起。
街角的一条巷子中,不紧不慢的斜穿出一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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