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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燕常听他握着勺子在碗里轻轻的搅动,偶尔清脆的一声,叮的一下,就彷佛敲在了他的心口上一般,让他心里就是微微一动。
何林把碗小心的放在他手里时,何燕常也不知是想起了甚麽,突然问他道:“小鬼,你有过心上人麽?”
何林顿时浑身僵硬,他便是不能看见,却也有所察觉。
何燕常几乎都要以为这人不会答他了,却听到何林突然开了口,不大自在的低声反问他道:“你有过心上人麽?”
何燕常略微惊讶,片刻之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林有点恼火,问他:“你笑甚麽?”
何燕常却不答他,低下头去试探般的先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的端起碗,不急不缓的喝了起来。
何林已经焦躁起来,忍耐着直到他将碗里的汤喝尽了,才说:“我刚才问你话,你为甚麽要笑?”
何燕常不忍心再逗弄他,便说:“你不是张口闭口便叫我老家伙麽?若是我连个心上人也不曾有过,那岂不是白活了那些岁数?”
何林没有答话,呼吸却变得不大平稳。
何燕常把碗推了过去,“再给我舀一碗吧。”
何林突然发问,“你的心上人……是怎样的?”
何燕常觉得他声音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当真被烟火熏过,何林的声音沙哑粗噶,丝毫不似他这个年纪,只是听惯了,倒也罢了。
何燕常对於那段少年心事,从来都没有掩人耳目的意思。
何林既然要问,他又心存开导之意,便大略的把当年之事说了一说。这原本也没甚麽,便是当年罗俊青问他,他也是一五一十照答不误,倒是罗俊青,问他几句之後,脸色渐渐发黑,终於听不下去了,大怒道:“以後休要再在我面前提起此事。若是再多讲一字,何燕常,便休要怪我不当你是兄弟。”
何燕常想了想,便说,“是你要问的啊。”
罗俊青气得拔刀,架在他脖颈之上,大喊道:“我听了便後悔!”
何燕常哦了一声,笑着眯起眼来,看也不看那刀,只说:“可我却不後悔。”
罗俊青脸色阴晴不定,看了他半天,才说:“那你活该!”
何燕常又想了想,才问他:“你是说我挨这一刀挨得活该麽?”
罗俊青被他气得直拿刀背拍他的脸,连声说道:“何燕常,我怎麽会跟你结拜?”
何燕常终於忍不住大笑,好心的提醒他说,“当年是你死活拉着我不放,非要跟我结拜的啊。”
罗俊青被他一句话噎得没话说,气哼哼的提着刀走了,也不回头看他。
何林此时对他,彷佛也是如此,先是极为震惊,而後则大为恼怒,虽忍着不曾言语,可呼吸之间,却泄露了他的心思。
何燕常想,连他也觉得我龌龊麽,对着如父如师一般的人物,竟会生出那样荒唐的情意来?
其实说是不後悔,恐怕还是有一丝悔意的罢。
若是当年不曾说出口,又或者说得迟些,一切会不会就此不同?
“那你……”许久之後,何林艰难的开了口,可说了两个字,还是顿住了。
忍了又忍,却还是问不出口,只是说:“你还……,还……”
何燕常听他问得艰难,便好心替他接道:“我是不是还对他馀情未了?”
“是麽?你,你还对他馀情未了?”何林急匆匆的问道,彷佛身後有甚麽猛兽在追赶着一般,急切的让人觉得疑心。
何燕常却出奇的安静了下来,他竟然认真的想了许久,然後才叹息了一声,说,“我不知道。”
他似乎很久都不曾想起罗铁生了。
可偶尔,仍会有那麽转瞬即逝的片刻,他会想起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男人,想起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刀,想起那把断做两半的宝刀,还是会觉得心痛。
然後心中,便犹如死灰一般,寂寂的,没有一丝声息。
“忘了他吧。”何林突然低声的说道。
“嗯?”何燕常不知他怎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对他这样念念不忘,只不过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罢了。”何林微微冷笑,毫不容情的说道:“若是他当真应了你的恳求,与你春风一度,只怕不过几日,你便厌倦了他,另寻新欢去了。”
何燕常想了想,却有些想不出若是罗铁生当真应了他的恳求,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何林见他沉吟不语,却又放柔了口气,轻声的同他说道,“他要的是闺房里绣花的女子,而不是武场上舞刀弄剑的男子,任你多麽好,他都不会看在眼里的。”
何燕常挑了挑眉,突然问他道,“小鬼,你觉着我很好麽?”
何林顿时又羞又窘,高声说道,“胡说甚麽!我不过是,不过是,是随口一说,安抚你罢了!”
何燕常哈哈大笑,说:“小鬼,那你实在是不怎麽会安抚人啊。”
何林突然静了一下,然後才平静的说道:“你忘了他吧。他既然死了那麽多年了,这山里又只有你和我,你再想他也没用。”
何燕常微微惊讶,想,他的口气怎麽倒好像……有些妒忌似的?却又暗中失笑,觉着自己是想多了。
他说道,“小鬼,我的心上之人,也同你讲过了。你倒是也同我讲讲你那心上之人,如何?”
七 【六】
何林原本有些冷淡,听他说了这句,却不知为何突然着慌了起来,几乎将手边的空碗打翻。
何燕常大笑起来,便问他:“你果然是有心上人的,是你娘子麽?”
何林狼狈的将空碗扶起,却装作没听见的一般,半晌都没说话。
何燕常记得这人曾说过“看不惯世间一切情爱之事”的话来,想,他这样的年纪,正该纵情欢爱才对,也不知经过了甚麽事,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何燕常见他一味的沉默,便又同他说道:“你难道不知麽,你如今心里愈是恨她,只怕当年便愈是爱她,因此爱之愈切,恨之愈深……”
何林突然震怒,浑身颤抖的喝道,“你闭嘴!”
何燕常很是惊讶,静了静,便沿着桌面摸索过去,摸到他的碗时,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何林彷佛被烫着了一般猛然的缩回手去,何燕常终於觉出异样来,问他:“小鬼,你这是,生我的气了麽?”
何林不大自在的低声说道:“没有,你想多了。”
何燕常想了想,才说:“是我错了,我不该仗着年长,便随意刺探你的爱憎。你既然不想说,就当我不曾问罢。”
何林怔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甚麽,何燕常却已经端着碗站了起来,笑着同他说道:“你既然烧了饭,我去洗碗好了,你的碗也拿来。”
何林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後低声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他顿了顿,许久才黯然说道:“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罢了。”
何燕常“嗯”了一声,说:“小鬼,我明白的。”
何林略显焦躁,高声说道,“你怎麽会明白!”
何燕常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何林僵了一下,突然放软了口气,声音极低的说道:“你若是还想听……,那就坐下来,……我慢慢的说给你听。”
何燕常站了片刻,终於坐了下去,一手托着腮,闭着眼等他说。
何林有些羞恼成怒,说:“你若是困了,便去床上睡好了。”
何燕常微微的笑,说:“那你也上来?我上了年纪,怕离得远了听不清。”
何林“哼”了一声,却又沉默了起来。
何燕常耐心的等着他开口,心中也微微惊奇,对着这麽一个相貌平平,脾气火爆的小鬼,他竟然会有这样的好性子。
有时他想,这,大约便是机缘罢。
偏偏就在他去见黄谌回来的路上拾到了何林。一切就彷佛上天注定的一般,教他躲也躲不开。
“……她……”何林勉强的开了口,却似乎不知怎麽往下说的一般。
何燕常见他竟不知从何说起,心想,也不知是怎样的恩怨情仇,便问道,“你们成亲了?”
何林愣了一下,许久,才低声的答道:“成了。”
何燕常便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何林警惕的看着他问道:“怎麽?”
何燕常便笑,说:“还以为你小,原来你早就不是小鬼了。”
何林被他气得不轻,骂道,“你这老东西,怎麽总想这些,这些……!”
何燕常却不以为然,说:“圣人也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倒是你,这样的假道学,听人一说便恼羞成怒,只怕心里更是有鬼罢。”
何林重重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