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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晴川似是有所觉察,眼角一抹笑意涌上,稍稍转移了视线,哈哈大笑地执了裴青的手腕,大声命人添酒回灯,重奏管乐,歌舞助兴,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边说还边要将裴青往身边的椅子上带,状极亲密。这人,裴青无语,莫非刚才的是错觉吗?
入了座,便将同席的人细细介绍一番,都是许州的世家子弟,当中也有知州吴有德,此刻正盯着裴青目不转睛地看。裴青一身紫衣湛湛,在阁中琉璃盏的映射下,周身泛着荧光,面如琼玉,眉目如画。白晴川执着他的一段手腕在月光下妍白如玉,衬着衣袖上的紫纱,几近透明。众人见他与头顶那一轮圆月相比竟毫不逊色,只觉此人,非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不可与之比拟。又见他年龄虽小,表情简淡,宛然方树,穆若清风,一派大家风度,不由交口称赞。
一人笑道:“世间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又有一人道:“裴小公子一来,当真蓬荜生辉。某斗胆一言,侯爷昔日风流的名头今晚可要借给裴小公子一用啦。”众人皆看出白晴川待裴青热络,便也不遗余力地锦上添花。
只吴有德不说话。他刚刚在船上匆忙间没有看清裴青面容,这时再看,便再也移不开眼。看着看着,又觉得无比眼熟,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已湫然变色。旁有一人,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面色苍白,奇道:“吴知州可是身体不舒服。”
众人目光都从裴青身上转了过来,吴有德心里暗叫倒霉,抬头就见白晴川刀子一样的眼风淡淡扫过,瞬间满身冷汗。忙道:“不好意思,吴某要小解,失陪一会。”众人哄笑声中,吴有德抹了一把汗,急急忙忙离了席。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许州。谢玄的一句诗已写尽许州的月色,裴青心想。想起去年的中秋,还和裴煦、赵琰在回柳山庄中斗酒分茶,吟诗赏月,一年之后已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切恍然如梦般。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阵清商乐,不远处的戏台上,两个乐姬抱着一琴一阮走上台来,就在台前,琴阮合奏起来。奏得正是名曲《春江花月夜》。裴青着神听着,不时抬头看戏台两眼。白晴川看了,笑道:“阿柳看什么,这么好看?”他问了裴青裴煦如何称呼他,便也跟着叫起来,只听得裴青鸡皮疙瘩掉一地。
众人朝戏台看去,也笑了。原来那两个乐姬姿色研美,衣着暴露,动作之间可见肌肤之丽。众人听了白晴川的问话,就以为裴青小孩子眼浅受不得这个,不由会心笑起来。
裴青初时不懂众人何意,再看一眼也明白了,脸上立时浮现两朵红云。连忙解释说:“这俩位姐姐方才弹错了几个音,我听见了便看了她们两眼而已。”
白晴川啧啧称奇,一把玉骨扇在桌上敲了敲,道:“不得了,不得了。竟是‘曲有误,裴郎顾’啊。”
众人都跟着起哄,裴青已知白晴川是有心戏弄他,又羞又气,就借口离席,在府里散步。
见府里每隔十馀步就设有婢女侍列,皆丽服藻饰,手托玉盘,盘中或置清水涤手,又置布巾、薄荷、青盐、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洗漱用品,无不毕备。裴青看了只是皱眉,不自觉间走到了一扇月牙门前,一人拦住了他:“贵客请止步,前面是下人的住处了。”裴青应了一声,转身刚想走,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便是女子凄厉的哭泣求饶声。
裴青脚步顿了一顿,又快步向前,只想离开这里。那声音似乎是知道裴青心中所想,陡然高了起来,一声痛过一声,裴青只觉心里“砰砰”乱跳,那声音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立马转身,又回了月牙小门,问道:“里面何事,听得我心惊。”
门人瞧他相貌俊美,衣物豪奢,一身贵气,心知今日侯爷宴请的皆是四方有权有势有头脸的,越发恭敬道:“里面正在惩罚犯错的下人,打扰了贵客的雅兴,是奴才们不对,这就进去让他们小声点。”
裴青看他转身往里面去了,便也跟着他。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大汉正拿鞭子抽打一个吊在屋顶的女子,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另一个女子正缩在墙角,衣衫破裂,满面泪痕,簌簌发抖。裴青站在门口看了只觉浑身发冷。那门人正要和大汉说话,却发现裴青也跟了进来,忙挡住,道:“您怎么也进来了?平白污了您的眼。”
裴青手指轻颤,问:“她们犯了什么错?”
门人陪笑道:“在酒宴上弹错了曲子,自然要受罚。”
裴青推开他,再细看,果然就是一刻前在台上弹琴和阮的两个姑娘,下了台现在已是面目全非。不由皱眉道:“中秋佳节,没得坏了兴致,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门人和那汉子面露为难之色。
裴青脸上已然作色:“你们也不用这样,只等着,我去讨侯爷一句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都知自家主子最好面子,又逢佳节,宴会上提这档子事,不是平白触他霉头吗,忙道:“不敢劳烦贵客。贵客见不惯,这就去禀明总管,想她二人也吃够了苦,下次不敢再犯了。”
门人就去府中找总管,裴青扫了一眼大汉:“你还不把人放下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通身气派,一双眼睛寒若冰水,不怒自威。仆人不敢违抗,就将人缓缓放倒。女子倒在地上痛吟了一声,神智似是清醒。
裴青将身上的纱衣脱下付与她身上,又掏出手巾把她脸上的血迹抹去,见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裴青愣了愣,柔声道:“我不过多看了你几眼,就替你惹来这场祸事,实是对你不住。你放心,我必不会让他们为难与你。”他起身欲走,又对那女子说:“君弦太高,恐不能持久。且听我一言,琴者,散也,欲琴先散怀抱,任情姿性,然后拂之,若迫于事,虽绕梁绿绮,不能佳也。”他早已听出那女子琴声有异,当是有所图谋,也不点破。那女子眼中却蹦出火花,又迅速被水光淹没。
经过了此事,裴青再无心宴席,便回席与白晴川道别。白晴川十分惊诧,要留裴青在府中过夜,裴青借口日常用药丢在船上,非回去不可。白晴川只好将他送到府门口,亲眼看了他的马车远去。
“像,太像了。”吴有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说。
白晴川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你知道个屁。”抬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皓月当头,心里却道:要变天了。
裴青回了船,便命停云取了琴来,置于窗下琴桌上。停云见他面色不豫,眼眶微红,心下忐忑,便出去问逝川侯爷府中发生了什么事。逝川只道不知,停云少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那边厢已听裴青弹了起来。停云听了几段,脸色大变,裴青奏得正是大周朝的禁曲《聂政刺韩王曲》。其声最不平和,有臣凌君之意,停云听他手指频繁“拨剌”,琴音愤怒燥急,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便知大大不妙。忙让逝川去找曹冲。
裴青胸中一口气憋着,这会再无人能挡,汪洋恣肆,由心及指,再顾不得什么。
曹冲赶来,纵然不通乐理,听声也觉凶险,便要上前制止,停云又恐裴青生气,拦住他不放。众人正乱做一团之时,忽闻夜空中梵音袅袅,随风而来,时隐时灭,清净空灵。裴青的琴音受了干扰,更加急促起来,意欲压倒来者,急恨凄感,可裂金石。曹冲心急又要入舱,却被停云拉住,道:“此为《普庵咒》,有高人在此,不忙。”见她脸上鼻尖尽皆是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说话却音调不变,捏着曹冲的手腕,暗暗用力,自己却浑然不觉。
梵音越加响亮,庄严肃穆,闻之清心静气,裴青琴音不能持久,渐渐被他引导了去,开始放慢了节奏,又似强弩之末,音声破碎,难以成调。
只听那梵音滚滚: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普庵祖师菩萨南无百万火首金刚王菩萨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 多多多檀那波波波梵摩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惹神遮遮遮界研迦迦迦迦迦迦研界
梵音在大江上空回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