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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殿中人都是呆住了。便是那被揪住头发的道人也吓得口不能言,面色青白。
昭仁帝变了脸色,丢下棋子,摔在棋盘上,道:“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此人何罪?放下他吧。”
言默便丢开手,后退到太子一边,口中称罪,却声不抖气不喘,竟比刚进来时还要安宁些。
皇帝哭笑不得。
那道长跌坐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脸上几个手指印,又羞又怒,捂脸而哭,口中道:“陛下要为贫道做主。”
皇帝已过五旬,面上皱纹渐深,头发半白,御宇二十五年,保养得当,居体养气,不怒自威,此时看着地上人,温言道:“你到外面去。”那人再不敢撒泼,忙拾捡衣服,含泪从地下爬起。
太子这时却抬头高声道:“慢着。”
他平时在皇帝面前连说话也是细声慢语,皇帝转头惊讶地看他。太子方恭敬道:“儿臣所奏之事,或与道长有关,请陛下留道长当面对质。”
那道长听闻面色更是难看,涕泪横流,浑身瑟瑟发抖,皇帝见了生了几分怜爱之意,就指了指脚下的春凳,又转头向言默道:“太傅赐座。”
言默摇头道:“老臣谢陛下。这殿中储副不坐,老臣安敢坐?”
那道长正爬上春凳,闻言脚下一抖,又跪在地上。
皇帝面有不豫,只好任面前三人一个跪得比一个直,眼光直指太子。太子平日给人怯弱不胜之感,此时却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道:“今日午时城中释迦寺走水,京兆尹命人救之,得军器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数以万计,又寺中地下凿以为窟室,匿藏妇女数十名,为先前拐卖人口。”
殿中一时无语。道长跪下磕头,泣道:“释迦寺由师兄主持,长宁三四年间居于青竹轩,未曾回过寺,此事并不知情。”
皇帝蹙眉,良久方问道:“那释迦寺主持呢?”
太子眼皮一抖,垂眸道:“已葬身火海。京兆尹并刑部正在收缴赃物,缉拿僧人。”
“让张烟来回话。”
此语一出,殿中都是一愣。皇帝方才想起刑部前尚书张烟数年前已过世,自己还追赠了“简侯”的谥号。一念之差,只觉时光似水,不知今夕何夕,另一个名字也要脱口而出。
殿中人见皇帝眉头深锁,以手抚额,闭目无言,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来一会,皇帝坐正身子,看着脚下,道:“长宁下去,听候旨意。”
道人看着他目中冷冷,旧日的恩情转眼烟消云散,一时也是心如死灰,瘫软在地,一双美目饱含泪水,仍旧痴痴看着皇帝。不多时就叫宫人拖了下去,地上徒留几处水痕。
皇帝脸上并无过多留恋,问言默道:“太傅有何事?”
言默叩首道:“臣起奏陛下: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十世。形象塔寺,所在千数。自顷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侈为重,材竹铜彩,靡损无极,无关神礻氏,有累人事,不为之防,流遁未息。请诏罢沙门年四十以下者还俗为民,自今后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须报乃得为之。”
皇帝干脆说准奏,又问还有什么事,言默免冠磕头谢曰:“方才臣情急之下无状,惊扰圣驾,为人臣者无礼至此,请陛下治罪。”
皇帝默了一默,见他头发亦是花白,脊背伛偻,眼眶一热,下来搀扶他,叹道:“卿有何罪?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送走了颤巍巍的老太傅,皇帝才把目光集中到地上的太子身上,一边闲闲地收拾玉石棋子,一边问他:“你说说实情,那主持是你杀的?哼,人都死了,说什么对质,不过杀鸡给猴看罢了。”
太子斟酌了一下,自知瞒不过去,便实话禀告:“不是儿臣。永真去释迦寺,一时好奇,撞破主持的丑事,又见寺里供着,供着长乐侯的牌位,怒不自持,活剐了主持,又一把火烧了大殿,此事方才大白于天下。”他心里叹气,要不是他这个妹妹坏了计划,他本来可以更从容应对的。公主纵火行凶,闻所未闻。一时间太子又头疼明日早朝上该怎么回应臣工的诘问。
皇帝掌心里一把玉石棋子没有握住,哗啦啦纷纷滑落下来,有的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本该想太子素来谨慎,是以长宁跟随三四年来,御史台常有弹劾,东宫却一语不发,冷眼旁观,想来是等自己春秋已高,那帮人逆心已露再一举铲之;他本该想太子虽然常常示弱与人,但颇得朝中清流辅助,太子妃手握利器,是为臂膀,东宫权重,非社稷计,宜稍加裁抑……
但是只要一涉及到永真,以及永真背后的那个人,皇帝就无暇怪罪与人。
太子等了一会,见皇帝依然沉默不发话,正要开口,忽听昭仁帝缓缓道:“傻孩子,朕恨不得天下的寺庙都供奉他的神主,她却一把火就烧掉了,她师傅在天之灵知道了,不会难过吗?”
太子心下松了一口气,道:“佛祖以‘仁爱寂寞’立于后世,不离菩提场,而至鹿野苑,圣人下凡历劫,身死肉腐,魂灵复归天庭,又哪会在乎祭司多少呢。所祭者,不过是生者的想念罢了。永真心里念着,便是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大发雷霆之怒。”
皇帝不由莞尔,复将棋盘上的碎玉慢慢聚拢。太子瞅准时机,道:“父皇,今日是中秋佳节,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还宫吧。母后,初晴,永真都在宫里等您呢。”
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仍然一点一点捡拾碎玉,似乎竭力想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样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想到中秋,写出这么个变态文,最近资治通鉴看多了
第八十八章
沉香见那一主一仆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忍不住“啧啧”称奇,道:“不愧是富甲一方的金主。”
裴青坐在桌边,拈着酒杯,却只是冷冷笑着。阮洵瞥见他唇角微动,似是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
千金买骨。
夜风吹动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他眼中虽然满是讥讽和鄙薄,他单薄的背影却和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人一般无二,孤独,凄清,不知其所归。
翌日天光大好,裴青接到燕国的使者来信,迎亲的队伍至多还有十日就要抵达幽州城下。他与张烟商议半日,面面俱到,再无可虑之处,方才往金城公主离宫这边去了。
往日一路行来,气氛多过沉闷压抑。这几日天气不错,北方的天空便是万里无云,鲲鹏展翅,倒也不比南方小桥流水,杏花柳絮要逊色。是以队伍中士气大振,众人望见这朗朗晴空,都是心怀大开,精神抖擞。
裴青远远就听见殿前传来嬉闹的声音,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看,见五六个宫娥绕着一圈,手里拿着什么,他伸颈一看,见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鞋里爬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不过拇指大小,浑身通红,眼也没睁,毛也没有,吓得叽叽直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众人都是一惊,四散开来,个个面红耳赤,跪下请安,他摆手示意免礼,听见殿中传来金城公主的声音:“你们瞧过了就赶紧放回去,勿伤春和。”
裴青走到殿门口,还听见嬷嬷在屏风后絮叨:“公主,一窝畜生哪值得您这般费心?”
一边是绸缎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边是裴临风欢快的语调:“嬷嬷不要这么说,说不定哪天还要靠它们活命呢。”
“公主尽说瞎话,老鼠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我说给嬷嬷听。二三十年前,有一位女将军驻扎在幽州。一次北虏来袭,围城几个月,城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将士们都饿得没有力气了。这个女将军说,不要怕,我有办法,今晚就请大家吃肉羹。到了晚上果然有一大锅香喷喷的肉汤。众人都奇怪啦,城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这肉汤从哪里来的。这位女将军就表演给他们看,一手拿了火把,放到城墙底下去薰,一时间薰出许多老鼠来……”
“啊,呸呸呸,公主恁地胡说,老婆子才刚喝过肉汤……”
裴青站在门口放声大笑起来。为女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惟妙惟肖的描述。
隔着屏风似乎也能想见裴临风的脸上这会儿的光景。裴青忍笑将和亲的诸多事宜又一遍遍叮嘱给她,过了半日,再无话可说。裴临风胡说八道被逮了正着,羞得不得了,正要告退,忽听裴青在一边问道:“临风,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临风想了一下,清脆道:“要我说,如果太平盛世,我希望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