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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知道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万事小心。”母亲嘴上虽然这样说,手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娘,对不起。你们供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但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享福。你们卖了长安的铺子来陪我,我却……”
母亲制止了他的忏悔。
“爹娘让你好好读书,是怕你被困在我们那个小小的铺子里,一辈子只知道柴米油盐。娘从来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会写的只有高、元、艺三个。”母亲说着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没写错吧?”她笑着问。
高元记得,他七岁取名字那年,母亲到代书先生那里认认真真地学了一个下午。一想起母亲笨拙地拿着毛笔的样子,眼睛就渐渐地模糊了。“没有写错。”他告诉自己不能在母亲面前流下眼泪。
“就是呢,我每天都练一遍,不然很快就会忘记。”母亲叹了一口气,“娘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也因此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我后来才明白,这天地间除了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之外,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也的的确确存在。但是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外公和两个舅舅都已经走了。娘害怕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身上,所以早早地就送你去读书,希望你能从那些方块字里找到那个东西,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后悔。辞官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别做那种让自己觉得以后连做人都没资格的事。”
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一直以为母亲对他严厉,是要他考取功名,要他平步青云,衣锦还乡。很不可思议,明明一直生活在一起,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却一直误解了对方。能够跟母亲坦诚相对,是他今生有幸,而林琰的遗憾,他也终于明白了。
“娘,回去以后就赶快办高艺的亲事吧,他都块急得头顶冒火了。”高元说。他知道高艺可能不肯走,但是如果爹娘开口,他就没办法拒绝了。
母亲像个小老鼠看见米缸似地笑了。“他呀,是小脑袋天天下雨才对。”她促狭地说。
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高元顿时满脸通红,忍不住大叫:“为老不尊!”
“你们有什么事是娘不知道的?倒是你,可要注意注意了。”
高元的心好像就谁揪了一把,母亲该不会已经发现了他和林琰的事吧?
“我、我怎么了?”
“高艺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在家里呆不住,一有钱就往平康坊跑,为什么你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你是不是身子虚啊?告诉娘,没关系的,补补就好了。”
“才、才没这回事呢!”高元面红耳赤站起身,一溜烟地跑到门口,“瞎操心。”
“我是说真的,娘过去以后就会炖好一锅虎鞭汤等着你。”
“不喝!”
高元说完,立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母亲只是想说会等他吧?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高元跌坐在了门前。跟尚书大人的斗争,他一定要赢。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真相。
第二天一早,高艺就带着家人和叶姑娘离开了县衙。临走时,高艺没有因为他自作主张大骂他一顿,只是神情凝重地要他照顾好自己。望着承载家人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高元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桃源县,会像陶潜形容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样美吗?他仿佛看到了爹娘站在农家小院里向他挥手,高艺则亲热地拉着自己进屋。
回县衙的路上,高元确定没人跟踪自己,于是走进绸缎庄扯了两匹最厚的黑布。用纸包好以后,他又买了三张葱香饼,同样用纸包上带回了县衙。一进书斋,他就把黑布藏在木塌下,然后拿出纸包里的葱香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了不到三口,何磊就出现了。高元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吃饼,心里却已经七上八下。虽然他知道送走家人这个举动会让对方警觉起来,但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自己的家人陷入危险。
“昨天刚说完要辞官,今天就把家人送走,真看不出高县令是个这么急性子的人。”何磊冷嘲热讽道。
“何大人放心,辞书我已经寄出去了。”高元眼睛不抬地回答道,“不知尚书大人何时到达,下官随时准备迎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何磊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斋。
没有否认就等于承认。高元冷冷地注视着何磊的背影,在书案下握紧了拳头。昨晚他一夜没睡,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李鞋匠的死是尚书大人所为。不过要逼高元辞官,方法多得是,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这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尚书大人在午时左右就到了安平县衙,比高元想象得还要早。跟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男人还是一副雷厉风行、冷冰冰的样子。但是高元的心中已经毫无崇敬之情,因为他知道,那张公正严明的面具下,是比蛇蝎更加恶毒的面孔。
“既然高县令已经辞官,这件案子就正式移交给我来调查。”男人边看案卷边说,“可能不大好听,但是高县令你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官。为官者应以大局为重,你却满腹的妇人之仁,只会被某些刁民利用。”
“我并不这样认为。”高元不卑不亢地说,居高临下的男人吃了一惊,“为官者,应以百姓为重。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顾百姓性命,偏偏去追求什么朝廷颜面,根本就是缘木求鱼、舍本逐末。县令虽然只是区区七品小官,但始终也是一县百姓的父母,手中握着上万人的性命。如果安平县有一个人饿死街头,我却在吃着白饭,那我就与杀人者无异。如果有一位姑娘因为我的只言片语而死,那我就应当以死谢罪。尚书大人您觉得呢?”
尚书大人的表情僵硬了,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他静静地盯着高元,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高元有种与毒蛇对峙的错觉,冰冷的感觉不禁爬上背脊。半晌,尚书大人才从牙缝中挤出了“滚出去”三个字。高元微微一笑,对他行了一个大礼之后,转身走出了后堂。
☆、水落石出1
走出后堂,高元深吸一口气安抚狂跳的心脏。现在县衙里来来往往都是尚书大人的人马,而衙役们无事可做,都可怜巴巴地聚在书斋门口,小声地议论着,高元一走过来,他们就立刻给嘴巴上了锁,都噤口不言注视着他。
高元看了他们一眼,可是谁都低着头不吭声。一定是从林若光那里听说了他要辞官的事,高元心想。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再交代一遍了,于是他推门走进书斋,准备再梳理一遍案情。
“县令老爷。”金松在身后叫住了他,脸色异常凝重,“我有话跟您说。”
“那就进来吧。”他扬扬下巴,然后关上了门。
“其实是我家少爷有事想和您商量,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您见面。”金松站在门边问道。
高元研墨的手停顿了一下。林琰叫人这么传话,就说明他已经在县衙附近等待了。一想到他望眼欲穿的样子,高元就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投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多不安。
“我现在很忙。”他眼睛盯着砚台。
“我家少爷说不管多久他都可以等。”
“不用了。”高元一脸漠然地说,“我不会跟他见面,请他回去吧。帮我带句话。告诉他准备一匹快马,寄放到城外那间行院,还有,不用担心我。”
他已经送走了自己的家人,但是林琰家大业大,不可能离开安平。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是何磊应该不知道自己跟林琰关系密切这件事。所以,如果想要保林琰周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见面。
“啊?哪家行院?”金松追问道。
“你说那家行院他就会明白。”
“是吗?”金松低声嘀咕着,挠着脑袋走出了书斋。
高元不禁苦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话语,金松又怎么会明白呢?一起在行院度过的那一晚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高元还记得,当林琰捧着他的脸注视他的时候,心里那阵狂风般的骚动。如果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说不定能顺水推舟把林琰吃掉了,也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间。现在想想,高元连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使劲摇摇头,把那些荒唐的念头赶出脑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跟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人的名字。可是看来看去,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赵芳姿无论年纪还是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