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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简也碰到一匹奔跑的鹿,却不曾抬起弓箭。他被太多的死亡折磨得麻木而疲惫,只觉自己不过是苍穹下一只弱小的蜉蝣,生死都由天意拨弄,他无力再用自己的手去主宰什么生死了。他终于策马奔上了这一片山峦的最高处,翻身下马,远远望去汾河也如一条玉色的窄窄衣带,蜿蜒延伸向层层山峦,他努力聚集视线,想要越那山峦之后,看看芙蓉园的柳荫,太极宫的飞檐。不知道此刻的长安城是否已经如浩荡的大雪后一般,通体缟素,不知道此刻的那个人是否已经奔回长安,他那虚弱的身子,可能再经得起丧父的哀恸。
可是他能看到的,也只是这琉璃翠玉一般的锦绣河山,如同一道高高的围墙,将他与他困在这垣墙的内外,他们的思念与哀恸皆被堵得死死。
他缓缓地跪下,朝着东方叩拜九次。青玉骢听着身边主人压抑的啜泣声,不安地踏动几步,骤然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悲戚的嘶鸣。林间几只栖息的白鹤呼啦一声飞起,它们漂浮于青碧的天空中,如同碧玉中几点洁白的瑕,继而又隐没于暮云深处。
薛崇简走后,璎珞还要喂药,武灵兰已摇摇头道:“我不喝了,你拿出去悄悄泼了,莫要告诉郎君。”璎珞道:“大夫说了,娘子的药一日都不能断的,不喝怎么行。娘子若是怕苦,我加些糖。”武灵兰涩然一笑,人生的苦楚,还有什么是她害怕的么?她轻声道道:“便加了糖,药也依旧是药,何必骗自己呢。妹妹,求你帮我一回,我实在不愿喝了。”她说毕便阖目不语,如同睡着一般,璎珞虽然着急,也只得由她一次。
谁料自那日起,武灵兰便坚决不肯再服一口药,饭食喂到口边,也只说恶心没胃口,粒米不进。无论薛崇简如何哀求,她总是淡淡一笑,说这两年该吃的药也都吃了尽了,未见得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让她舒坦几日,免了每日两遭苦口之烦。她的药一停下,病情便急转直下,每日里一半光景都在昏睡,薛崇简守在她榻边,望着她白的刺目的面容,似能看见魂魄从她身体中一丝一丝地流走。他不知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有无限胆魄,皇权天命,皆可凭一己之力悖逆扭转。可是对着眼前女子,除了一双空拳,两行清泪,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那日武灵兰醒来,神志似乎清醒了些,倒少见得未有薛崇简在旁,璎珞见她醒来,抱着一丝希望捧过药盏,哽咽求恳道:“娘子,饮一口吧。这几日天气热,三日前取的鹿血便不好了,郎君又去为娘子射鹿。娘子,郎君如此待你,你何苦让他伤心,就饮一口吧。”
武灵兰轻轻摇头,淡笑道:“妹妹,喝这个,不过多吊几日性命,于我也是受罪。我时日无多,不妨对你说一句实话。郎君有一个魂牵梦萦之人,此时正在长安奔丧。若是我此时死了,他送我的灵柩回长安下葬,还能见那人一面,所以我心里是欢喜的,你不必为我难过。只可惜,做了你姐姐,却尽是让你伺候我……”
璎珞哭道:“郎君魂牵梦萦之人,自是娘子,娘子别胡思乱想了。”武灵兰又是淡淡一笑,她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眼前似睹一道光明,随即平静下来,柔声道:“好妹妹,我几日不曾沐浴,身上实在难受,你为我打水来擦擦好么。”璎珞一愣,望着武灵兰怔怔发呆,武灵兰轻轻颔首,璎珞忽然醒悟,不觉失声痛哭。
武灵兰叹息道:“快去吧,一时郎君就要回来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璎珞一边哭一边起身,烧了热水来,为武灵兰擦身洗头。璎珞正为她挽髻,薛崇简已推门进来,望着这情景有些发愣,武灵兰轻轻一笑道:“哎呦,现在还不许看的。”她虽是面白如雪,这一笑间,似回复了昔日的妩媚娇俏,薛崇简心中轰然一声响,冲上前握住她的手,颤声道:“阿兰!”
武灵兰见自己躺在他掌心那只手,亦是手瘦骨嶙峋皮肤干涩,心中轻叹一声,笑道:“你即回来了,便帮帮忙,拿我的妆奁来。”薛崇简不知是痛是喜,此刻只觉眼前人脆得如薄薄的一片琉璃,不敢稍有违拗她,便将她的妆台案子抬起,放在榻上。她卧病之后便不曾梳妆,妆奁上已是厚厚一层尘土,薛崇简只得先擦拭干净,武灵兰心想,这玉镜台上的尘埃,便如人心的痴想一般,不到玉碎珠沉的那一刻,无论怎样拂拭,都不得干净吧。
武灵兰坐不起身,笑道:“再劳你充一阵儿镜台。”他们初成婚那阵儿,薛崇简有时惹得她生气,要哄她时,便捧着镜子跪在她妆床上充镜台。他此时此地再闻此言,只觉一颗心囫囵被人挖了去,默默捧着镜台,跪在她身边。武灵兰多日不照镜,只见镜中人已形销骨立,两块颧骨凸出,倒是额上那一处伤疤越发明显。
璎珞为武灵兰扑粉上妆,描眉画鹅黄,武灵兰朦胧中又有些昏沉,低声问薛崇简:“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这是谁写得?我怎么都不记得了。”薛崇简此时心中亦痛得一片混沌,整理半晌,方缓缓道:“是萧纲的美女篇,佳丽尽关情,风流最有名。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粉光胜玉靓,衫薄拟蝉轻。密态随羞脸,娇歌逐软声。朱颜半已醉,微笑隐香屏。”武灵微微一笑,她此刻匀了胭脂,这一笑间便如云霞飞面,无限绮丽,竟如那日隔着火光看她。她低声问:“我现在,是这个样子么?”薛崇简哽咽得说不出话,唯有重重点头。
武灵兰低声道:“最后一层,是花子。”璎珞依言抽出最后一层抽屉,见有一只小小的金筐宝鈿珍珠装鎏金函,只胡桃大小,表面却用金粟宝石珍珠围绕出花瓣模样。她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叠用翠羽金箔制成、薄如蝉翼的花钿。武灵兰低声道:“好些年前的了,也不知道鱼胶还能不能用。”薛崇简放下镜台,将金盒拿过,拈出一片,凑到口边用舌尖去润那花钿的背面,他紧咬的牙关一松开,才觉泪水淌入口中,满口的咸涩,他便用这热泪融了鱼胶,轻轻贴在武灵兰两颊及额头伤疤处。
武灵兰的手臂动了动,想去帮他擦拭泪痕,却终究无力,只是笑道:“下辈子,你碰到额上有疤痕的女子,千万要躲开。”薛崇简将武灵兰抱入怀中,哽咽道:“我求你了,别走,我只剩下你了!”武灵兰淡笑道:“容我自私一回,咱们两人,终有一个要送另一个走,我没有力气看你走,就把这辛苦,留给你了。你说过,我是你的妻子,我死后,你一定要将我送回长安去,葬入你薛家祖坟。别哭,别哭啊,你哭了就不俊俏了。我看见你,在墙头上对我笑,朝颜开得五颜六色,那么好看……”她的声音逐渐底了下去,颊边的花子微微闪动金光,便如美人仍在微笑一般。
蒲州别驾薛崇简的妻子病故,因并不在蒲州下葬,便将灵柩安置在普救寺存放,等待皇帝批复,便可扶灵入京。薛崇简也住进寺庙守灵,他每次来此地,都是哀悼亲人,只觉这名字取的甚是揶揄,普救普救,又究竟救得几人。
那日晚间,老仆施淳佝偻着背踽踽地走进来,堂上只有一盏烛还亮着,蜡泪将青铜的蜡杵层层包裹,薛崇简就趺坐在一张竹席上,阴影里的双眸似是闭合。施淳心中刺刺一痛,跪下低声唤道:“郎君!”
冥思中的薛崇简不过睁开眼睛,却未答话,施淳低头把一个食盒放下,摆弄着些菜碟汤饼,嘟囔道:“他们这里的斋饭也没有草菇,也没有葱花,清汤寡水的,老奴下山去买了一回,那些和尚还不许用葱——纠缠了些时候,郎君可饿了么?”
薛崇简几日来都未曾觉得饥饿,不过是饭菜送来略动几口,无人送时也想不起。他仔细打量着施淳,到蒲州后这老人愈发瘦了,尽日大起大落地劳碌,更显衰态。他脸上的肌肤松弛皱坠,条条深黑的皱纹如同刀刻,领子上露出嶙峋的锁骨,尖锐的骨节似乎有刺破肌肤的危险。他低头时,露出后颈一条丑陋的疤痕,如同蚯蚓一般钻入青衣之中。薛崇简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往事,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
施淳受惊地往后闪了一闪,温善惶惑地望着自己的主家郎,惊道:“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