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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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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器闭上眼睛想了一想,便在薛崇简的耳畔低低吟诵:“
  磁石招长针,阳燧下炎烟。
  我情与子合,亦如影追身。
  寝共织成被,絮用同功绵。
  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
  子笑我必哂,子戚我无欢。
  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
  齐彼蛩蛩兽,举动不相捐。
  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
  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
  徐氏自言至,我情不可陈。'2'”
  
  这样一首诗,就在李成器宛若梦呓一般慵懒无力的声音中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吟出,那一字一句,伴着他口中芬芳馥郁的气息,幽幽地拂过薛崇简的耳畔,如轻纱一般搔过他的面颊,萦绕在他的鼻间,将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尽皆淹没,他无法再感知外界任何气息、任何声音,连思绪都不再归自己所有。怎么会有这样的诗?无任何起因来由,甚至分辨不出头尾,纯粹由一句句炙热的倾诉誓言拼凑而成,却比死生契阔更甜美缠绵,比上邪更幽长温婉。待李成器念完许久许久,他都无法表述自己对这首诗的评判,他脑中最先想起的倒是些旁的事,萦绕在空气中的香气是这等的熟悉,连同身畔人这柔靡慵懒的神情和声音,都指引他想起梦境中最美好的一些物事。他终于分辨出从李成器口中呼吸而出的香气是什么——那是麝香'3'。在他们初尝人间至乐的那个午后,藏在李成器枕中的香,也是方才他们口中细细咀嚼的味道。
  
  他想明此事,更觉得那萦绕在身边的水气像是滚烫的温泉一般,某种隐秘的欲望烫得他从肌肤到心肺都是疼的。原来自己又一次服下了他的蛊毒,他望着李成器闭目微笑的样子,如同一个犯了错的顽皮的孩子,一味撒娇乞怜,并不畏惧责罚。薛崇简伸臂将李成器的腰身揽住,略带嗔怪地将手臂收紧一些,低声笑道:“要不是你身子这般弱,我就……”
  
  李成器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出薛崇简身体上异样的变化,他仍是无限慵懒地睁眼望他一下,遗落在枕畔的手在枕函中无声摸索一阵,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他稍稍侧转身子,低低的声音如同呻吟,又带着一丝求恳,道:“那你温存些。”
  
  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撩拨了,十来日的分别将他们的身心都煎熬到了极处,这煎熬再被生死的悲喜揉搓,于是相思熬成了毒,淬成了刀剑,让身体的每一寸骨骼血肉都在剧痛,唯有对方的气息和体味可以解救。薛崇简支撑起身子,揭开李成器身上的薄衾,褪去他身上薄薄的中衣,那玉雕一般的人儿此时没有任何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玉也没有这般生动的温软,这是集天地造化之功才能孕育出的瑰宝。
  
  他略有些颤抖的手拔开玉瓶,用食指挑了些清凉膏药出来,他却并不着急,用其余四根手指、手背、嘴唇在这身体上抚摸,心中的欲望越是痛楚,动作越是缓慢珍重。当他的手滑至那隐秘之处稍作试探时,一直懒懒躺着的李成器却微微动了一下,薛崇简惊愕地感到那温软的峡谷主动迎合着将自己的手指吞进,并无一丝羞涩地排斥。而此时李成器的身子也稍稍向薛崇简怀中偎得更紧了些,他以如此驯顺地姿态,将自己坦荡地交付出来,任由这个人把玩、怜惜、珍藏。这是无一丝屈辱含义的祈求,是天地间最为至为公平的交换,是可以触摸到的、最为真实的誓言,是他们以为已经属于自己的今生今世。
  
  太平望着面前那只玉冠,饶是她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心中仍是由衷为眼前这件头面赞叹。那只冠子高约二尺,以金丝为底,难得的是将金线掐得细如发丝,经纬交织地编成内外两层。冠上嵌着数百片碧玉雕成的绿叶,在这些绿叶之间,又簪着无数珠玉步摇,宛若绿叶中开放的繁花。在冠首九只金簪环绕一周,每只簪头都雕着一只昂首的金凤,凤口中叼着五色珠玉璎珞。金银宝石之类也罢了,那数百片玉叶尽皆通透莹润,隐隐有春水之色在内流动,一望便知每片都是珍贵无比的碧玉。【4】
  
  太平观赏一阵,身子稍稍向后一仰,依着一张隐几,靠在花屏上,望着跪在凉床下的俊美男子,笑道:“这冠子价值几何?”那男子笑道:“那胡商索价八万贯,臣与他市价至七万五千,万幸臣变卖家中所有后,恰好有这个数目。”太平长长的指甲在崔湜额头一点,笑道:“你少在这里跟我胡白,你执掌铨曹数年,行贿者日塞门庭,连你爹都替你忙活了,会在乎这区区八万贯?”
  
  她提到的是崔湜昔日一桩丑事,有一日崔湜上朝,有人当街拦路,直斥崔湜:“大人食言!大人家人既收我钱,如何不与我官。”崔湜因不曾识得那人,料来他是胡诌,且当着市井许多人面,便道:“谁收汝钱,我立时鞭杀!”那人道:“鞭不得,鞭杀你要丁忧。”崔湜才知是自己父亲受贿,一时朝中传为笑柄。
  
  崔湜被太平讥刺,面上却依然带着徐如春风的微笑道:“臣当日因韦庶人、安乐、上官氏宠信而得身居高位,却也需花钱哄她们开心,落在自己手中,并无几何。”太平咯咯娇笑,道:“你竟然也有老实得时候。若是那夜死的是我,这冠子你会送与谁呢?韦氏、裹儿,还是婉儿?”
  
  崔湜淡淡一笑道:“臣谁也不送,她们不配。凤乃百鸟之王,又岂是韦氏安乐那等村妇、上官氏这等卑贱婢女当得起的?”太平微微一怔,看定崔湜点点道:“男人真是凉薄,可惜婉儿对你倒是用心,她那句‘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是写给你的吧?”崔湜一笑道:“臣于上官氏,便如公主鬓边所戴之鲜花,赏心悦目而已。今日枯了,明日再换一朵,无所谓用心不用心。她未曾懂得过臣,臣也未曾懂得过她。”
  
  太平心中忽然起了淡淡的萧索,她和身边的那些男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懒得去懂得旁人,那些人也不具备懂得她的能力与智慧。居然也能够肌肤相亲,相拥而眠,有些真相一旦戳破,真是寂寞。她随即笑道:“那我今日,为何要捡旁人戴过的花呢?”
  
  崔湜淡笑道:“臣于她们,不过是亵玩之物,于公主,却可作这金凤的翱翔九天的羽翼。”太平笑道:“你不觉得,今日才来说这话,似有些晚了么?”崔湜笑道:“公主是责怪臣当日不曾投效么?公主且细思,当日先帝为韦庶人上官氏把持,她们若不爱臣,臣到今日怕也是一微末之官,于公主并无用处;她们若爱臣,而臣稍感流露对公主的仰慕,岂非遗祸公主了?”
  
  太平被他说得一乐,笑道:“你这张嘴儿啊,怪不得连婉儿那般聪明的人,都被你哄了去。若非你犯如此大罪,我也就留下你了。罢了,这冠子你拿出去变卖了,还能给路上留些盘缠。”崔湜神情倒是并不慌乱,笑道:“公主身边,可是有胜过臣百倍的人,令公主如此厌弃臣?”太平言笑晏晏,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冷意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不想有一日我死了,我鬓边的花儿,再戴到旁人头上去。”
  
  崔湜笑道:“原来公主在害怕。”太平道:“我怕什么?”崔湜笑道:“您怕太子殿下。”太平满不在乎笑道:“我们是亲姑侄,他一家受我大恩,我待他有如亲子。若没有我,哪有他今日的太子位,我为何要怕他?”崔湜道:“怕他的年少,怕他的……”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继而清晰地吐出四个字道:“——名正言顺。”太平玉藕一样的臂膀支着额头,凝目望着崔湜道:“你说下去。”
  
  崔湜道:“太子虽然庶出,但此番挟功而立,且在宋王力辞后乃受,深得臣民之心。陛下虽然正当盛年,但陛下数年来经历种种惨变,性情冲明散淡,未必有精神事无巨细亲掌朝政。公主今日虽然坐在御座之侧,位于太子之上,陛下因同胞之爱,对公主言听计从,但公主细想,朝中官员任免的敕令,可以盖陛下玉玺,可以盖太子之宝,又有哪一封,可以盖上太平公主印信呢?因此公主即便参政,也不过徒然为人作嫁。本朝素来有太子监国事,过得几年太子配上了双龙符,御座之旁可还有公主一席之地?”
  
  太平沉思道:“你有良策?”
  
  崔湜道:“唯一破解之策,便是复斜封。”
  
  昔日韦氏在朝,皇后皇妃公主府中皆可置官署,绕过铨选自行委任官员,朝中称之为斜封。太平柳眉一扬,在隐几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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