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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昭德宫的院落里,一棵枝叶茂盛的冬青树下方挂着银制的鸟笼,笼里关着一只黑羽红嘴的八哥。数步开外,万贵妃仰在一把躺椅上,面前摆着一条深褐色的檀香木几,上面摆满了玉盘点心,旁衬着几件景德镇烧制的紫砂茶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古色古香的光泽。
我扒在院墙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方绢巾递到眼前,带着嫌恶的声音轻道,“把口水擦了。”
“满桌子东西,还骗父皇说拒食……”顾不上擦口水,我向前凑上鼻子,嗅了嗅微风送来的香味,“金鱼包,澄面虾饺,玫瑰百果蜜糕,如意芝麻凉卷,藕丝酥……都是我爱吃的,呜。”
阿冉强忍住揍我的冲动,“太子殿下,您可以回去叫御膳房送来,不必在这儿垂涎三尺。”
“不要,偷来的东西比较好吃。”我灵光一闪,“师父,徒儿要重操旧业了。”
阿冉愣了愣,陷入对“大盗土门”的追忆中……
我钻了她晃神的空子,泥鳅一样悄无声息滑下院墙,寻找视线死角秘密前行,绕到端送点心的宫女身后给她一记利落的手刀,在她脱力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接住盘子,然后一手托盘一手拖人退到假山堆后迅速换装。
换装的同时不忘偷吃,尝过鲜了再重新摆好造型,于是八重糕成了六瓣花。
拍掉糕渣,走出假山时,我俨然已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想来我与贵妃照面不过寥寥数次,此时换了衣装头饰,又垂下头作低眉顺眼状,应是不易被识破的。
学着侍女的样子踽踽前行,一路将点心端到檀香木几处,我特意背对贵妃放盘子,意欲以身体作挡,再顺手牵羊。
我的手刚刚碰到如意芝麻凉卷,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喊:
“皇上驾到——”
这下如同晴天霹雳,原本仰躺着的万贵妃猛然坐起身子,低喝:“愣什么愣?还不快撤走!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就像炸开了锅,宫女太监们匆忙哄乱成一团,争抢着收拾残局,时不时有人对头相撞,手里的碟子连同糕点撒落一地,蹲下去拾捡时又绊到来往他人……乱七八糟不堪入目。贵妃气得嘴都歪了,濒临失态边缘。
混乱中最惬意的就是我了,还有什么比趁乱下手更容易的呢?猫着腰跟大伙儿一块忙活,双手不着痕迹地往嘴里送各种美食,一顿餍足不说,还顺走了贵妃腰上戴的一块玉佩。
令人吐血的是,一阵忙活后,万岁根本没影儿……那谎报误人的始作俑者不过是冬青树下笼里的八哥。
那只八哥的下场大概很凄惨,不过我没看到,得手之后当然是溜之大吉啦。
如果我下手行窃时认真看一眼那块玉佩,我绝对会装作眼花,死也不碰它,回去就把那一幕抛之脑后。可事实是,一片混乱中我来不及细看,不仅碰了,还将它带了回去。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ˇ廿壹至廿肆ˇ 最新更新:2011…02…06 00:17:32
【廿一玉祸】
“你答应过我什么,不暴露身份?不惹事?不久留?”
一回去就被阿冉拧住了耳朵,我怀里抱着出去时穿的衣服,一身偷来的宫女装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便站着挨了好一顿训斥。幸好阿冉早早屏退了闲人,不至于让我颜面扫地。
“痛痛痛,师父息怒,徒儿没有徒劳而返……看!”
我掏出窃来的玉佩高高举起,自己都没仔细瞧过,先扬到阿冉眼前用力晃了晃,邀功道:“怎样,徒儿没有辱没师父的名声吧?”
“这是……”阿冉定睛,往事光华在眼中一闪而过,“万贵妃贴身之物。”
“好眼力,不愧是师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
“胡闹!”阿冉拿手指狠狠戳我的鼻梁,“你可知这是何物?”
“嗯?”我迷茫。
阿冉劈手夺过玉佩攥于掌心,满脸忧虑道:“虎符玉佩,一个宫妃怎会有这样的赏赐?这是万贵妃旧时情人送给她的,情人名叫杜箴言,是一名锦衣卫。后来皇上知晓了此事,嫉恨之下设计除掉了杜箴言。自那以后,贵妃腰上一直戴着虎符玉佩,而皇上也未阻拦。”
我没空想阿冉为何知道这些秘辛,只道老太婆果然不是好东西,“什么?她出墙在前,弄到最后反而是父皇对不起她了?”
“万贵妃圣宠不倦,自然有些手段。她借情人被杀一事对皇上若即若离,或嗔或怪,一直戴玉佩,时刻提醒皇上她还惦念着那个人,让皇上产生醋意,却不至于恼羞成怒大开杀戒,分寸拿捏得极好。”
“那我偷玉不是正好替父皇拔掉一颗眼中钉么。”理直气壮。
阿冉屈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以为贵妃会轻饶了窃玉之人?你看你,偷了块烫手山芋不说,还把人家宫女的衣服穿回来,嫌命长了?”
我垂头丧气,摊开手心索要玉佩,“我这就还回去。”
阿冉却不肯给我,只道:“你做事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快把衣服脱下来,我一并送还昭德宫。”
卖力不讨好,我蔫儿菜似的慢腾腾剥弄身上的宫服,虽然不是特别繁复,也没有很好看,但这是我第一次穿正经女装,嗯,被任清欢调戏的那次不算。
居然有点……舍不得。
正当阿冉耐心耗尽欲亲自动手剥我的衣服时,殿门外传来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声音:
“恭迎贵妃娘娘——”
接着一串儿脚步声紧迫而至,来势汹汹。
自纪淑妃薨后,周太后为防我再遭毒手,便将我接到这仁寿宫居住,连父皇过来请安都要事先通报,万贵妃怎么说进来就进来?
“等等,皇祖母今天不在宫里?”我后知后觉地问。
“太后去寺里祈福,临走前不是还叫你别乱跑?”阿冉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无可救药。
说话间,浩浩荡荡一行随侍众星捧月般拥着丰腴的贵妃踏进内殿,步履间裹挟着咄咄逼人的风,那仗势有如出洞巡视的兽王,再找不到往日一星半点的慈眉善目……终于撕掉了伪善的面具?
阿冉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到身后。
万贵妃的目光在殿中逡巡,扫过阿冉的脸时顿了一顿,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奴婢参见皇贵妃,贵妃娘娘吉祥。”阿冉拉着我给万贵妃行了礼,起身后便默不作声,主子没问绝不抢答。
贵妃懒懒打了个呵欠,慢悠悠问道:“怎么没见着太子殿下?”
“回禀贵妃,太子殿下在御花园背书,需要奴婢去通报一声么?”阿冉答得不卑不亢。
“不必了,也没什么要事。”万贵妃眯眼打量躲在阿冉身后的我,“只怪本宫管教不力,竟让院子里的奴才跑了出来,如今便是来寻她回去的。区区小事,何必惊动太子殿下?”
被毒蛇般阴冷的目光一扫,我不争气地抖了三抖。
【廿贰 扯谎】
走到这一步,我已进了死局。
若承认我是太子,那我这一身宫女行头着实说不过去,即便用贪玩的借口糊弄了,太子私闯昭德宫也不成体统,若是万贵妃一口咬定我意图不轨……父皇最近对我颇有些不满,再有这事火上浇油,兴许一怒之下真会废了我。
若继续隐瞒我的太子身份,万贵妃必然将我作为偷窃后外逃的宫女抓回去,在这深宫中,只手遮天的她要弄死一个不知名的小宫女简直易如反掌。我要是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尸检出来又是个女人,就与太子更加扯不上关系了。
我一朝垮台,万贵妃肯定会扶持宸妃之子朱佑杭,使之成为傀儡太子,然后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曾有大臣说我面对娘的去世“哀慕如成人”,父皇也夸我懂事,可是无论我如何早熟,如何勤勉,这两年如何努力地成长,说到底,不过是十二岁的总角小儿罢了。
我与阿冉尚且隔了千山万水,与浸淫后宫多年的万贵妃相较,更有如天壤之别。
终究还是太天真,我居然抱着侥幸,傻到以为贵妃会认不出自己身边的宫女。或许是女扮男装太久,久到我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毫无破绽……所以说,现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