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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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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见着他随着人流,擒起缰绳,口中低喝一声,纵马迈出门去。
  不一时人去楼空。
  寥落的院子里,歪树斜枝,只余几个看家护院的庄内老弱杵在门前,一边伸尽脖子的张望,一边满怀激动的交谈。
  有多少年,在寒山上默默冰封,有多少年,在等待中漫漫蹉跎。有多少岁月,不曾光明正大踏马京城,有多少岁月,不曾尽情奔驰释放哀乐?
  如此喜悦……
  我本该感同身受。
  “二主子,进屋歇歇可好,外头凉,您穿的又单薄。” 赵七叔瞧着缚我的麻绳,忧虑且愧疚,“外头危险,主子定是不想让您有什么万一……”
  ……
  还会有什么万一呢。
  我瞅着他,渐渐浮起一层笑来。想来落到今日这个境地,都是自作自受,竟还存了一丝侥幸的心理,委实可笑。不料却唬得老赵满脸惊骇,“您这是,小祖宗,您可别吓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门外不远升起一声凄厉尖啸。弹指间一颗烟火弹卷着青烟腾上天幕,在高处炸成一团刺白。
  那一片生硬的亮白,直直闯进眼中——
  ……待回神听见金刃相击的嗡鸣、刺穿铁甲的破声、人马的惨叫和嘶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
  “不好!”
  我推开赵七叔,奔到宅门,它已经被擂得嗵嗵震动。
  “开门!”“有埋伏!快开门!”
  “老赵!”
  “开门啊——”
  也分不清是我胳膊杠开了闩销还是门外的人撞开了木板,“嘭”的一声巨响,有人扑倒在我身上,有人践踏着跃进来,有人却怒吼着冲出去——
  混乱里激射的弓弩蝗雨般镩在板上、地上、人身上……
  入肉的闷响和凄厉的嘶嚎一直不停。
  满鼻血腥。
  被射中前我觉得就快要被人压得窒息,然而此时一声用了内力的呼喝盖过咻咻箭雨,盖过惨呼嘶叫,响彻在赵宅后院,“不要乱!都进来,关门!”
  是闻哥。
  这一声喊使我浑身一荡,混沌的头脑渐渐分明,回过神,身上也突然生出无穷的力气。
  不能愣着!不能慌!
  然而身上的重压,怎么也无法摆脱,直到终于有人从上面把压在我身上的死人挪开,却死活挪不了双腿,只能任人将我拼命向门里拖动,拖动……借着那股势奋力的蹬,一点点,一点点离开门口。在大门阖起前的一刹那,仰头添起的火把兀然照亮了整条小巷,我看见——横陈的尸体堆满了狭窄的巷道,无数的血污,泼墨般铺洒在屋墙上、砖地上……
  对街、对角、乃至邻巷的院墙,此刻都被不断升空的烟火弹照亮,那些齐整排立的墨漆头盔,檐上乌青的机弩,一口口,吐出无边的箭雨,修罗般俯瞰着这一侧……
  这一眼……仿佛窥见了人间炼狱。
  半坐在地上,看见剩余的人拼力闸上门,推过石桌,石椅,将死去的同伴搬过去,堵死进出的通路。
  我认得他们中的大部。这些人个个百里挑一,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然而在狭窄的巷道突降的箭雨里,也如同贩夫走卒般任人宰割。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
  这是一场单向预谋的屠杀。
  闻哥站在院中指挥,汗湿的发丝紧贴在额上,银甲像从血里捞起一样,失了本来的颜色。赵七叔架着范师傅靠在墙上,单手按着他腿上两个血洞,单手托起他渐渐瘫软往地上挨去的身体,脸色青白相映。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去搭一把手。
  越墙而来的箭翎“噗”、“噗”插在泥地上,横斜插在秋天的树干上,将这段短暂的路程变得遥远。
  “苏鹊!小心!”
  伴着这声呼喊,奇异的是同时围墙外的吼声,更加刁钻的埋入脑中,“宅内余孽听着!负隅顽抗,立斩不赦!交出明王,饶尔不死!”
  ……
  我硬生生定在半道上。
  “尔等忤君作乱,罪不容诛!惟有交出明王,赦宥免死!”
  我眼前恍惚起来,墙外喊话却越发的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背忽然狠狠砸在地上,青石砖的棱角一起贴上来咯得脊背生疼,才觉得颊边火辣辣的痛。
  伸手一摸,湿湿濡濡淌了满掌。再扭头,方才站立的地方,三根流箭冒在地上,露出箭尾漆黑的鸦羽。
  周身没有半分押名印记。
  “交出明王!交出明王!”
  和那种总是墨色、隐匿身份的习惯一致,这个虎啸龙吟般的声音,也是难以否认的熟悉。
  ……将军李瞬!
  被压在身上的闻哥拉起来,他张着嘴用力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大见。他又扭头不知冲着谁喊叫,我也听不分清。
  拉过来,拽过去。咽喉好像被谁死死掐着,又一会轻一会重,气息便跟着时断时续,眼前忽明忽暗。有一刻以为真的难以为继,而下一刻,却又浮上水面般的骤然轻松。
  “让我杀了他,杀了他啊殿下……谁拦着我……老夫、老夫拼了命也要……”
  “……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还有谁会知晓这里?还有谁,还有谁能带人来这里……”
  “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庄里的兄弟,死去的人,一切的计划……殿下!您怎能还辨不清,他已不是当年雪山下的那个孩子,他是鬼迷了心窍,是老四身边的一条狗,是那人床上卑贱的娈——”
  “够了!住口!”
  说话又渐渐分明起来。
  从来没有,听过闻哥真正暴怒的声音。就像一头狮子,张口愤怒的咆哮,震动山野。“看什么!都回去守门!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碰他一下!试试看!试试看!”
  染血的铮云剑被他插在地上,来回摇荡。
  “……”我抓住闻哥的衣襟,却多少话都卡在嗓子眼里,无法发声分辨。铮云剑上的血光映得他双眼通红,一张青白的面孔发丝尽散,丝丝缕缕披在肩头,黏入赤褐焦乱的甲胄鳞片,整个人好似浴血的鬼魅。
  “背弃了长夜庄、背弃了我景元闻,他还在这里吗?城卫、老四,是,今夜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计划,有人出卖了我们的秘密——我景元闻在世一天,便恨不能揪出此厮,寝其皮而食其肉!”
  那种森冷而决绝的语气,我从未听他用过,那种灼然而坚定的目光,我也从来未曾见过。
  “但是……你们说天下难道有不要奖赏的任务,有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陪我们一起死的背叛吗!你们跟了我多久,这个人——他就跟了我多久,你们有多可靠,这个人,他就有多忠诚!”
  铮云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绚丽的剑花。“现在岂是内杠怀疑的时刻,尚还有脱身之法,难道要生生耗在这里徒然错过!”
  院中一时寂静,依稀见得几个熟识的脸庞,显出了死里逃生又将信将疑的激动。这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是不是叛徒、谁是叛徒,绝比不上活着离开更重要。
  在闻哥无声的指挥下,尚能动弹的人避过流箭,将伤重的人搬向小楼仓促包扎。不一时渐渐聚拢成了两方,守在门下,躲在楼中。
  范师傅被赵七叔抓着手臂倚在小楼柱下,用望着毒蛇一般的眼神盯住我。经过方才一番强动,他腿上的血水在地上落了一小摊,整个身子不知是因为缺血还是气愤,怵怵的发着抖。
  有人用金疮药给他止血,裤管被小刀割破的划拉声,伴着对面李瞬一句冷似一句的威逼,像是一出暂入低潮的戏。
  流矢间或插在头顶的乌檐上,发出笃笃的尖响。我坐在地上,捂住自己失而复得的脖子,呆呆看着冷静下来的庄众在身边来回奔忙,觉得甚是多余。
  说起来久,实则从回宅到现在也就过了两盏茶。
  就在我的浑噩中,宅院前门方向突然传来异动。金戈撞击的刺声混杂在马匹践踏的疾蹄中,由远而近,听得出人数不在少数。
  闻哥苍白了脸站起来,铮云剑尖划着地面。
  离他最近的我骇然抓住他的手腕,冲他摇头。闻哥侧过头来,一双唇紧抿,变作一线隐青。
  他也冲着我,微微摇了头。
  心都凉了下去。
  然而前院门外的响动此时已到了震天捶门的地步,对院发来的箭矢陡然变了方向,门外有嘈杂的人声急迫呼喝,“开门!殿下,快开门!我们来迟了!”
  闻哥身子一震,立时拔步跃出。我亦跟着站起来,激动难以自抑——来人声音此时听来,简直就是久旱逢霖!
  听见对面禁卫的低吼、箭雨改道齐刷刷的破空声、硬生生撞在挡格剑花上的锐响,随之人身跃下墙头的落地闷撞,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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