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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我胡马兮,知死而必勇!”
蹄声的的,队列渐渐靠近,最后平静地从他身旁踏过,将他和欢腾着的人群一并留在了后面,嬴赵回身,不经意般地看了他一眼,突而苍凉地和着他低唱了一句。
“知死而必勇……”
高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闭,彻底阻碍了外界对这里窥探的目光。
几乎是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却漆黑一片。
嬴赵端的是使了一条好计,秦军大破,领去伐赵的部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嬴秦中箭,被重伤,给左右携着勉强逃回秦地,将军樊於期自知失败必会遭惩,遂奔往燕国避难。全国皆震,谁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秦王下令,以千金悬赏樊於期之首,并杀尽樊於期一家老小。
夜色深沉,嬴秦端坐于偏殿内,一片黑暗之中,带着满身包扎好的创口。
医士已给他看视过了,建议他躺着多休息几天,被他拒绝,这个要强的男人不愿意让左右侍从乃至举国上下都知道他这一战受了多么重的伤,所以他硬是爬起来,照旧像往常那样行动,甚至还保持着之前怪异的习惯:当夜幕降临时,灭掉所有的灯火,在完全的黑暗里,静静地独坐。
一根蜡烛也不许点,嬴秦跪坐于大殿正中,膝下垫着流苏繁琐的绣垫。嬴赵这回可是把他算计得彻底,他抬眼望向窗外澄明的圆月,兵败失意,如今也只有这轮玉盘能给他一点安慰了。打他记事起,近六百年漫长的时光内,这轮玉盘都是这样地悬挂着,旁边缀饰着几点稀松闪烁的星子。他喜欢恒古不变的东西,比如这月亮,比如这黑暗,它们让人感到安心。蟾光从窗子外透进来,惨白而宁谧地,在地上流泻出一条莹润的长带,把每一点细微之处都照得那么清楚,嬴秦觉得自己仿佛要与这夜色溶为一体,背后的嬴赵留下的箭伤疼得厉害,直牵扯进胸口处去。痛苦和比痛苦还要让人不堪的东西时刻在心中沸腾着,这会儿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是什么呢?对了,是回忆,一场场,一幕幕,令人难以忍受的回忆在他心下煮沸的热汤一般翻滚着,“那个遭受苦难的时候,也是有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月光的……然而那时比现在还要痛苦。”他差不多是在这么想,面前的景象勾出了过去的,过去的景象引发了他更进一步的痛苦,他居然输给嬴赵了……但是这不是令他痛苦的源泉,败给嬴赵并没有令他感到多痛苦,那个人不过是凭着诡计得胜罢了,他大可以将嘴唇抿成条冷酷凌厉的弧线,然后发誓下次要让嬴赵惨败,让他跪在自己面前痛哭,不惜动用任何残忍疯狂的手段使他明白,他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然后,杀了他。他不是做不到。
那他到底是在为何而痛苦呢?是藉由这次失败引出的,对于迢迢多年之前许多次失败的回忆,那比夜色还要黑暗,比血污还要腥臭的幼年与童年。到底何时才能统一这个天下?他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不够光彩的出身,年深日久,什么都被它破坏了,什么都被它扭曲了。可不是嘛,他想,这个世界其实在他尚无所知之时就已将他抛弃,想要改变这一切,唯有毁灭它,建立一个新的,以他为中心的世界。他渴望站在整个九州的顶端得到关注,越多越好,在幼年那阵子他常常害怕黑暗与孤独,那个时候有谁愿意瞧他一眼呢?嬴秦自顾自地冷笑起来,就算现在也是,嬴赵熊楚田齐,他觉得他们那一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一定是迫不得已才与他结交的吧,心里绝对是早就把他嫌弃透了。
伤口可能还在隐隐往外渗血,不过他已完全感不到疼痛,心内的痛苦打败了肉体的,光是让它沸腾一会儿,浮光掠影般地闪过数个片段,那凝重的、巨大的痛苦就压迫着他的胸口,几乎要将他窒息,把他碾碎,如果真是一一地拿出来细细回味的话,只怕他会由此而疯掉。
实际上他现在已经习惯黑暗和孤独了,甚至将它们当做自己身体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他爱上了它们,因为他知道它们无法摆脱,在很小的时候他总是幻想夜色中隐隐浮动着、飘忽着可怖的鬼魂,千奇百相,自己将自己吓得不知所措。而如今那些人将他看得比鬼魅还要恐怖,他们说他是虎狼之邦,不知礼节,与翟戎同俗,狠戾无亲。
哪里有这么可怕呢?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说自己早就麻木心如死灰再也感不到痛苦和孤独,并真的相信了而已。毕竟这统一天下的路太长,太黑,两旁皆是亿丈深渊,荆棘丛生,血液漫流,他只能一个人,踽踽独行。
但痛苦其实还是存在着,孤独同他如影随形。那样的痛苦与孤独令他保持清醒,令他能够冷漠无情地看待每一个人,因为他的心已经快被痛苦折磨疯了,没有办法再为谁软一软,即使是不断地索取索取索取也无法得到一丝光和热。他以挑剔的嫌恶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人,利用完一切可利用的东西之后他发现他们身上竟都有那么多叫人生厌的缺点。真是可怕呀,这个肮脏的天下,他要用血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
嬴赵,嬴赵一定没有这样的痛苦吧,虽然身处中原的四战之地,一路走来经历数次灭顶之灾,可他似乎全不介意。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数百年前他们的先祖会是一家兄弟。这个人和他有着亲近的血缘关系,可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和他互为桎梏,行事做派也都截然不同。
嬴赵,嬴赵。
他真的很想杀了他。
那人不似他谨慎多疑,生怕走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他对什么好像都是无比轻松潇洒,秋来塞外画角声哀,他只是恣意酹酒击筑,一曲悲歌占尽风华。他每次打仗都纵马仗剑横冲直闯仿佛毫不惜命,胜利的凯歌奏响之刻,他会带着满手鲜血立于长城之上,眺望远方,看那烽火绵延,照亮座座高台。
逆流追溯,他们曾兵戎相见也曾定盟立誓,那九州各国战火沸腾漫灭了古道,长平一役两嬴相争,终定天下格局。战歌激壮已近尾声,如今六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待宰的羔羊,嬴赵自不例外,任何阻碍他一统天下之人,他都将使他们化为齑粉。
他要熄了那人的烽烟,毁了他的高台,践踏过他的山河,以他,这同姓带着亲缘的国家作为起点,剑指整个赤县神州。
可是……可是,这一次,又为什么会输?
月色如水,嬴秦蹙了蹙眉,慢慢地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复又立稳。他看着殿前漆黑的庭院,寂寂无人。玉轮洁明,青白的光线透过庭院两旁修剪齐整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而静谧地投在庭前那镏金雕镂的花砖上。
任何阻碍他一统天下之人,他都将使他们化为齑粉。
可嬴赵,这个明明将死还在奋力挣扎之人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彻底地打倒消灭挫骨扬灰?
☆、【四】
“殿下,恭喜得胜。”
“我曾做过文信候的尚书,此次和文信候一起被逐出秦国,不得已来到殿下的领地,恰逢殿下数月前一战大捷,便有些拙见,惶恐地想要讲给殿下听。”
说话的人将浓墨勾绘出的丝帛地图在青铜鎏金的几案上缓缓展开,那九州分野、各国城邑,一点一点尽现于眼前。坐在几案另一边的嬴赵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似乎丝毫也不感兴趣。
八根刻龙盘虎的象牙柱支撑起整个恢宏轩敞的大殿,四壁嵌珠,青色的绸缎铺满地面,让这原本十分华丽的宫室平添了一点诡异,使人觉得仿佛一个一踏足就会陷进去的沼泽。
金雕玉阶之上,嬴赵束起长发,戴着嵌绿松石的青色冠冕,一袭白衣,其上用与冠冕同色的绣线细细勾绘出玄鸟纹样。
“司空马先生不避艰苦来我赵地,有什么要教给我的呢?”
他微笑着,有些不耐烦地问,语音中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习惯性地注视着自己摊开在案几上的修长生茧的五指。一边的彩漆卧鹿形陶制灯里,烛火微微摇曳,在青铜几案上,在他绣着青色暗纹的白绸深衣上,晕出一片冰凉的蜜色。
大概是常常被人查看抚玩,丝帛稍稍有些泛黄,边角也略略破损卷起,被叫做司空马的男人伸手随意地拭了两下,没能展平,就索性不再去理它。
“殿下请看,这一片是目前秦国的疆域,而这一小块是殿下您的。”
他的指尖拂过丝帛上那些形状怪异扭曲的墨迹,在某一处停顿下来,“殿下,秦国目前已得神州之半,其统一天下之势,如利剑不可当,殿下如今虽胜,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