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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盛装的中年男人一惊,骤然皱起眉头。嬴赵不等他回话,便微笑了起来,举起手冲他摇摇,仿佛早预见到他要说什么。“武安君,”他笑着说,指了指殿外,话语里似有它意:“纵使征到再多兵又有何用?也不过在阁下有生之年能保我平安罢了。”他将手收拢进刺着繁绮纹样的宽大的袖口:“可是他————在他心里,那些永远是比我以及子民们要重要的。”他愤愤地道,“他一个人,就抵过嬴秦的千军万马呢。”
李牧闻言,怔了怔,良久,才徐徐地叹了口气。
“殿下……”
然而嬴赵又一次打断了他,他看起来并不想听他说话,而是信手拨了拨面前的那架瑶琴,铮铮然。银烛晃晃,李牧有些苦涩,但更多地是压抑着的谨慎的话音便立即淹没在这琴声内了。
“琴道即国道: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嬴赵仿佛忘却了刚刚自己讲过的不敬之语一般,也不去管李牧到底要对他说什么。他撒袖拂过华贵的琴面,旋即抬起头,明亮地对对坐的人笑着道,“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郑卫之音因其调乱,其哀淫,而被认为是亡国不祥之声。武安君,我看到你方才在殿外听过我一曲,”他微笑地盯着他,问道:“那现在你来评评,我那一曲,乱了几个音?”
李牧的脸色一沉,神情似乎更苦涩了。如同方才一般,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沉吟半晌,他才一反常态地起身,默默弯腰,伸手按住了嬴赵指下的琴弦,铿然一响。嬴赵抬头看他,浅金色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寂静地跳跃着,光与影不断地变幻,奢贵冰冷的殿内,巨大的罗纱帐幕铺陈开一片华丽,外头的靡靡之音还在一波波地不断传来,烛火战栗着,明明灭灭。
“别弹了,殿下。”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慢慢地,无比悲凉地道,“别弹了。”那饱含沧桑的声音里,竟是带了些颤抖的。
“乱了,全乱了。”
☆、【九】
赵王迁五年,魏献丽邑于秦。赵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半坏,地坼东西四百三十步。
五重青门,寂寂深宫。午后时分阳光最是静好,枝头鸟雀仿佛也沉酣午梦,收敛羽翼止住脆鸣。嬴赵所居的殿内安谧得似乎能听见绮窗外花落的声音,风轻云淡,庭院中投下浅浅的日影,李牧已助他击退韩魏,这会儿远离了那涉血的战场,举目望去,一景一人一物,似乎皆格外地安和祥宁。
侍臣火急火燎地奔过抄手游廊闯进来时,嬴赵正在鼓弄那张置于凤足镂面檀木几上的锦瑟。自从那日和李牧论过琴之后,他便将那丝桐束之高阁,一连数月也没有碰过一下,反是抚起过去擅长的瑟来,一样清越动人。那铮铮的弦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悲过一声,在这寂然安然的午后,荡气回肠,扣人心弦,狠狠地击在本已倦怠慵懒了的心里。仿佛要把神魄也勾了去,安在瑟上,从此生死都全交付于这二十五弦。
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若论起乐艺,嬴赵在九州各国里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如此绝妙的弦音,通报噩耗的侍臣却无心细品,他的头上甚至还带着跑过游廊时落下的花瓣,也顾不得礼节颜面,抬袖哗啦打起珠帘,便猛地抢入来,扑通跪下,双膝生生磕在地上。惊得嬴赵一抬首,乐声戛然而止。他疑惑地推开那张瑟,蓦地站起来,正待要问,却听见那人战栗着叩首,几乎是凄惨地哀嚎着道:“殿下————代地地动了!”
“从乐徐到平阴,台垣毁损,听他们说地上裂开了道四百三十步的大口哇殿下!房屋多半倒塌,压毙妇男无算,剩余的百姓流离失所……”
那侍臣如丧考妣,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汇报道,仿若在平地起了个惊雷。却见嬴赵愣了片刻,只是瞪眼望着他,像是闻见晴天霹雳也似,竟连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了。
地动?竟这样凑巧?
好一会儿,嬴赵连着给自己顺了几口气,才渐渐缓过来,又不禁闷声苦笑,“难道是天要亡我么?”他哑声说,连语调都变了:“偏生在这个时候。”他说着便挥挥袖子,示意那跪在地上的侍臣站起来,自己向前两步,正欲开口对他吩咐些什么,却突地脸色一变,猝然抬手,一把掩住了嘴。
可又怎么掩得住,眼见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冷不防咯出一大口血来,溅在素白的衣袖上,怵目惊心。
完了完了。
地动,还是这样的规模,这下,这下简直是神明赐给嬴秦的良机了。
嬴赵只觉得头晕目眩,脑中嗡嗡炸响,一时间满心都只有这个念头。胸口疼的厉害,他还想支撑着说几句什么,但慢慢地腿软起来,竟有些站不住了。那侍臣见状忙上来欲搀,可还没等到他伸手去让他扶着,就忽地眼前一黑,所有力气好像在一瞬间都被迅速抽走,人就缓缓地倒下了。
“殿下?殿下!”
居然就这样昏死过去。
说是昏死,其实还不如说是熟睡。因为,在那混沌的,被黑暗包裹的一段时间内,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嬴赵其人,恣意随性,酩酊无度,常掷千金只求与人一醉。他从不自寻烦恼,很少有深藏在心里的思绪,所以基本上没做过什么梦,而这次这个梦又格外怪异。
梦里的许多事物场景皆模模糊糊,仿若隔了层水般不甚明晰,他只记得醒来前最后的一点情节:那是他和嬴秦于断崖处比剑,崖边生满树木,奇俊苍劲,崖下白云浮动,雁悲鸣而过,不测深浅。嬴秦依旧是那样一身黑衣,没什么好脸色,剑势逼人,招招致命。他打起十分精神来应付,无奈总觉臂膀酸涩,无甚力气。一阵血气上涌,索性拼了命,只朝他心口脖颈上刺,但都被嬴秦挡回,还反将他一路逼至崖边,二人剑气削掉一地落叶。斗了良久,嬴秦故意卖个破绽,他一剑直砍入去,却给生生打回,向外一推。他一下失衡,站立不稳,眼见就要掉下崖去,慌乱情急之刻,他一伸手,竟一下抓住了嬴秦迎风扬起的袖子角。
绸缎触手柔滑冰凉,他瞬间汗涔涔地惊醒过来。
无意识地慢慢睁眼,竟觉疲累无比,躺了多时方稍稍清醒。侧首就瞧见纱帐掩映着外头一片烛光,十分耀目。嬴赵在枕上回头朝里,眨了两下眼睛,才又转身坐起来。那种丝绸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内,冰凉柔滑,他摊开手,看了一看,可什么也没有。
刚苏醒时的状态安谧舒适令人留恋,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一样。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会失去意识之前的经历,没错,地动,是地动,代地地动了,压毙妇男无算。梦中嬴秦的脸瞬间掠过眼前,将他推下悬崖去时表情冷漠而嘲讽。嬴赵突然觉得胸口再次疼痛起来,一阵一阵,摧折心肝。
“来人……”他疼得弯下腰去,唤了一声,却惊觉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已变得虚弱又沙哑,急忙直起身,清了清喉咙,复高声唤一句:“有人么?”话音在偌大的寝殿内一遍遍空洞地回响。
“————殿下,你醒了?”
谨慎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人欣喜地应道。一条白影闪现,宫中医士一步步走入,步伐轻稳,端来的黑色汤药装在红漆木盏里微微荡漾,在灯火下泛出可怖的碎光。他跪于榻前,呈上放置汤药的青色木案,“殿下昏迷了这么久,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现在是几时了?”
嬴赵换了个姿势,斜倚在榻上,问道。又凑近前去瞧那盏药。“我没有什么大碍。”他认了出来,突而苦笑着道,“你用不着给我喝这个,这点痛苦我还捱得过去。”
“可这种药还是必须要服。”医士低着头说,“现在正是昃时,殿下昏迷了两天多了,脸色这样难看。沉香能缓解殿下的痛苦,我想总是好的,稍晚一些我再来为殿下看视。”他说着,把那青木案又举高些,直送到嬴赵面前。
“竟有两天了么?”嬴赵无奈地叹了一声,终是伸手从案上取了那红漆木盏。幽黑的汁水晃荡得更厉害,映照出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苍白的脸。这本应是极为年少清俊的面容,在千金买酒酩酊作歌的长夜里欢笑过,在沙场驰骋戎马征战的黄昏里得意过,如今却落得如此憔悴不堪。
“你看不看视本无大用,医者医人却医不了国。”嬴赵这么道,将木盏端至嘴边,咳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