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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呢?理智早就离他们远去了!这群人,在这疆场上疯狂地践踏,厮杀。生命在这种时候,显得无比地渺小和卑微。
“殿下,那些突袭的赵军不断地冲杀过来,不要命了似地,杀掉多少也拦不住,我们死伤惨重啊殿下!”
一片杂乱的声音里,就连方位也快分不清。嬴秦的手下骑着快马跑上前来,急促地如此汇报道,话语内含着哭腔。“我们不是来攻城掠地,简直就是来参加一场葬礼的!我们和他们,共同的葬礼!”
战场上的风炽热无比,男人回过头来,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命令他们也不要命地给我冲杀出去!”他高声说,被鲜血浸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妖丽的红褐色纹路织缠遍周身。挥剑猝地削掉面前一个畏缩后退的秦兵的脑袋,嬴秦皱着眉,严酷地下令道。
“既然他们送上门来,那就务必给我斩尽赵军主力,杀人多者,赏上加赏!”
一面为保家国,誓愿马革裹尸;一面为铸帝业,宁肯埋身沙场。箭矢交坠金石相击,夜幕沉沉,辽阔山河之上,谁在用生命,吟响一曲慷慨悲歌。
☆、【七】
月上枝梢,复至中天,光华清明。战争耗过了人定,子夜降临,巢中夜鸟安睡。一切都冷了下来,静了下来,辽远沙场之内风起依旧,呼啸过面前的原野,天穹暗红,烟尘贴着地面向远处卷去,蟾光将什么都照得明晰。
站在这儿瞭望远处黑黢黢的叠叠山峰,几株小松树稀疏地立在其间,形影奇峻。战场死寂,秦赵两方胜负已决。秦军给不要命的赵军团团打乱缠住,首尾相顾不能,最后被分开来一点点击溃,旗靡辙乱,风声鹤唳。
直到赵军主力已战死耗损得差不多,嬴秦一部才勉强得以脱身,陆陆续续杀散赵军,眼见秦军也只剩下些残兵伤卒,再反扑也得胜无望,遂干脆集结了幸存者,朝上回扎营的方向退去。和前番肥累之战的状况差不多,嬴秦不过是在才好的躯体上又添了新伤口罢了,他那一袭黑衣贴在身上,他自己的血与别人的血,交汇在一起,浸透了丝帛,黏着他的肌肤,鲜艳的液体沁入了表面细腻的纹理。
谁会想到,嬴赵竟敢来偷袭这一招呢?
他们甚至还没完全到达目的地,就已经被击溃了。
还痛苦么?已快要麻木。伤口遍布了全身,几乎不知道疼得到底是哪一处了。刚刚的鏖战里他下马持盾步行,短兵相接,仗着非同常人之躯以一敌百时,躲避不及,被一赵兵绊倒,铁蒺藜生生刺进了腿腹,鲜血直流,虽然他旋即就砍下了几个试图偷袭的敌方卒子的头颅,却再不能上马。
主帅命手下清点人数,粗粗一算发现折损不少,无奈地下令整队迅速后撤,守退离此处最近的一个营地。期间副将欲捎他一程,他冷冷地道又没什么大伤何必如此,比这要严重得多的情况都不知经历过多少回,说毕就执意一人随在军队后面独行,脸色阴沉得要命。
居然又一次地……失败了。被嬴赵又一次地,用诡计击败了。
秦军伤残众多,随处可见互相搀扶着行走的士兵,队伍拉得很长,稀稀落落,月光下投出些许摇晃的疏影。他的右腿带了伤,又是孤身一人,踽踽地走着,看四周黑暗之下影影绰绰的群山,渐渐竟给遗留在后面,前面零散部队的剪影越缩越小,这样迢迢地看着,愈觉凄凉。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要彻底掉队了。
“嬴秦!”加快速度,步履阑珊地没走出多远,身后风起萧萧,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有人远远地这么开口唤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几乎不用回首观望就晓得那是谁的声音,还真是亲切啊,几百年来都是这么带着笑意地呼唤他————嬴赵,方才得胜的嬴赵居然追来了。
但是没有那匆匆的马蹄声,没有那疾劲的驱驰,略略偏首,余光瞥到身后悠远的夜,天地间竟只有他一个人。
嬴秦有些惊异,竟不是来追击的?怎么,难道他不用收兵回营不用打扫战场?赵兵应该早就退去休整了吧,毕竟他们死伤惨重,虽然赢了,但损失得比秦军还要多得多,他知道。瞧,这局面转变得多么快,明明今日黄昏他们还在准备继续出征,收拾武器和锅子,夜半在一轮明月下就满身鲜血地开始走回程了,嬴秦自嘲地笑起来,挥了挥湿漉漉的广袖,李牧李牧,若不是李牧在背后出主意,嬴赵又怎能狠戾到如此地步?
“嬴秦。”他正恨时身后嬴赵又大喊起来,看样子竟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似地。他冷笑一声,并不搭理,反而继续向前走,谁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招。崇岭之上夜色苍茫,蟾宫高悬,投下一片青白。嬴赵真是得寸进尺,莫非还想诱他进圈套吗?要不就是来观赏他又一次失败之后的模样,顺便耀武扬威一番,不过他根本不该有耀武扬威的资本。嬴秦想着,越走越快,可嬴赵竟在他背后紧跟不舍,路旁树木草垛山峦次第掠过,他到底是带了腿伤,没走出多远竟就给嬴赵赶上,那人脚步已愈来愈近,嬴秦听着心中燥闷,他啧了一声,猛地回过身去,不耐烦刚想要说话,耳边风声呼呼掠过,只见得身后嬴赵突地一笑,举剑不由分说地猝然向他砍来。
那是一把砍人已经砍得快要卷了刃的兵器,错金镶玉,隐隐可见末端精细的镂纹,亏得嬴秦反应极快,竟一错身堪堪避过,疯了吧,他倏然后退几步,右膝微微曲了一下,复又立住,嫌恶地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嬴赵大约已经杀红了眼,原本明澈的双眸中流转着一丝瑰艳的绯色。他顿了顿,顷刻间反手又是一剑斜劈而来,青铜粲粲反映着月色。路旁野火熊熊尚未燃尽,光华焕焕,在这乌漆的夜里给他做了炽烈的背景,嬴秦不禁心内冷笑,看来是得胜得的冲昏头了,不过是暂时退让而已,他还真以为能将自己置于死地吗?他轻慢地扬起嘴角,身形一晃,虽然受了伤,但动作照样十分敏捷地向旁边闪去,那人用力过猛,一下收不住,他看准时机,借着他身子前倾的那一须臾,牢牢地一把执住了他的胳膊,使出蛮力将他的整条手臂向后一拧,骨骼扭曲微微作响,他抬脚狠狠将他向前勾倒,嬴赵本来就站得不甚稳,这下被他整个人都猛地仰面扑到地上按住,嬴秦就夺下了他另一只手里的剑。
视野瞬间倾覆,嬴赵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似是清醒了一些,欠身仿佛想要挣扎,嬴秦用膝盖将他腹部死死压住,把他的脸掰过一点来,真是苍白啊,那掩映在乌发之下的面容,就着月亮看了半晌,他索性就不再想要去赶那大部队的事,仅是冷哼一声:“你的精神看起来挺不错嘛,”嬴秦凉薄地缓缓开口,“也是,只要赵氏的宗庙社稷不亡,你就不会死。”他放手,任他的额角重新磕在地上,便盘问起这被制服的对手来:“怎么,李牧又给你出了什么招术?”
“唯一的招数,就是杀了你。”那人却咬牙切齿地这么微笑着答道,眯着的双眼,一刹那间聚拢起无限殷赤的杀意。嬴秦冷哼了一声,“那你未免也太高估你自己了。”他十分不以为然地答道,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忘了长平之时吗?醒醒吧,嬴赵。”他突然笑起来,拿从嬴赵手里夺来的青铜剑敲了敲他面前的土地,旋即当着他的面哐啷一下将它扔了个老远:“长平一败之后,你已经失去了和我对峙的资格。而今你就快要死了,你以为垂死挣扎会有什么好的下场么?”
“垂死挣扎?我只知道这次是我赢了。” 嬴赵注视着自己错金的反光的剑尖,却大声笑了起来,黑暗中,男人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稍许喑哑:“就算是挣扎,我的天数,也还远远未尽呢。”他费力地说着,就艰难地略略仰头去看那诡谲的暗红色苍穹,其内没有半点星辰,九重云汉间只孤零零地高高悬挂着一轮满月,苍白而冰凉的、病态的冷光,岑寂地投在这万里杀场之上。
“所以你就乘胜想凭这样的一点绵薄之力追击我?不过也是,你的军队没余下多少了。”
嬴秦冷笑了一声,关外的夜晚寒意侵骨,他极目望去,夜色深重,黄沙如雪了无边际。赵乃四战之地,这里曾经溅洒了多少血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