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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容眨了几下眼,眼睛便不动了,只定定地用空无一物的眼珠对着他,风莲恍若不见,慢慢道:“我去香木寺,察觉不对之后立即赶往林伯住处,却已经晚了。”
白湖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老大说过,同逸王爷来往的书信,尽数藏在香木寺。那座寺庙是他们师兄妹初到京城时便去拜过的,老大多半是自觉罪孽深重,是以将书信藏于那里。然而香木寺早付之一炬,寺中僧侣都已葬身火海,其后那一块地便一直空着,直到前两年建起别院——新建房屋时必然掘地三尺,若当真还有一丝希望,比如那些书信藏得不错,大火之下尚有剩余——当真要寻这渺茫至极的希望,也只能着落于当时的工匠身上。
这样一来,京兆尹在天子脚下的枉法妄杀究竟是仗了谁的势,当年从林伯那里听说儿子儿媳横死却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了权贵的事,便因此似乎都能得到容易叫人信服的答案。而他昨夜,也仅仅只跟南容一人说起了香木寺。
“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风莲又是一字一字艰难地道,“尽数死得血肉模糊。”
南容张合着嘴唇,忽然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不开口时还好,一旦开了口,风莲全身都绷紧了,唇角紧紧咬住许久,才勉力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容你告诉我……你说,我便信。”
南容用纱布将他的伤口缠好,收拾完毕,才慢慢道:“我说我昨天晚上只是在这里睡觉哪里也没有去,我说这支簪子我昨天便给了一个下人,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半夜回来时,我头上就没有这支簪……我说这些,你信么?”
第五十四章 想不出
风莲静默,南容又慢慢道:“香木寺当年出过什么事?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不知道。”
风莲许久才道:“我到林伯家中时,小茉还未咽气。”
“她手中攥着这东西,说来人言道,是南容小王爷托他前来……”风莲哽了一下,道,“她还不到十岁。”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实在不用在临死前还说个谎话嫁祸他人。南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小女孩临死的指认,加上那支簪子,便是告到公堂,也可以算得铁证如山,风莲并不是……并不是因为他当初假意提拔过京兆尹而怀疑他,而是这种种迹象都实在太过难以解释。这个认知让他心境忽然之间便松快起来,答道:“我的确曾托人……”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紧,张口结舌说不下去,竟是愣在了当地。林伯祖孙今夜横死,京兆尹尚在狱中,若要动手,不用等到今天——等到今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前去那里的杀手,并不知道林伯祖孙的住处,才需要尾随被他托付了去那里的下人。
那个下人他虽然不甚熟悉,但是嗓音听起来是认得的,确实是府中人,也没有假传父亲的口信。父亲叫人传口信只是临时之事,事先并不会有人预知。但这事若是父亲派人动的手,绝对不会如此大意将他儿子的簪子遗留在那里。除非……除非……
“此人当真不怎么干净,吏部尚书核查之时翻出了不少隐案,只因一时无证,大理寺审案也没审出什么结果来,便一直悬着……”
南临之言蓦然回响于耳际,莫非……皇帝陛下看似无意地提及这件事,只是要提醒他记起京兆尹的罪证,好……好趁机毁掉么?一念至此,南容只觉全身如堕冰窟,手伸向枕边,将扇子握在手中,心跳得如同要冲出嗓子眼,只得死死捏住扇柄,不敢现出丝毫异样来。风莲见他半天没有接着说下去,道:“什么?”
南容扇子一展,遮住了下半张脸,道:“我刚才说到哪里?”
风莲滞了一会,道:“你之前说过,曾将簪子交给过一个下人,那下人现在可在府中?我一定要查清……”
“不用查了。”南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嗯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说到我是托过人对罢,我想起来了,我托过人去解决掉那祖孙俩,省得日后麻烦。没想到我托的人不牢靠,竟然偏偏在今夜动手。”
风莲愣了许久,道:“你说什么?”
“嗯?说得太绕弯子了让你听不懂?”南容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摇着扇风,“简单说来就是你怀疑得对,就是我,不用查了。”
风莲仿佛始终没有听懂他的话,唇齿紧闭了半天,才道:“为何?”
“有什么为何。”南容仿佛觉得此事再平常不过,道,“自然因为京兆尹现今还有用,不能让他被人抓到把柄。你大约还不知道罢,吏部的头头要换人了,趁机在那里培植一个可以为逸王府所用的人日后大有益处。京兆尹人是不怎么样,官当得还可以,是个可用之材,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废了。”
“这么点小事?”风莲一字一字地重复,仿佛不认得他起来,“两条人命也是小事?”
“朝堂大事,为的是千千万万黎民的福祉。”南容轻描淡写地道,“为了这个,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罢。像我在岭南时便说给你听过的一样,这世上有什么公平的,不过是命……命不好,也怨不得旁人。”
他抬起脸来,眼睛深黑,淡淡道:“不用查了,你当真要报仇,便冲我来罢。”
不管其中有何关节,若是京兆尹此人是皇上要保的,便没有人能撼动了去。风莲若执意细究,若是当真冒犯了皇威忤了逆鳞,便什么人都保不下他。
风莲倏然抬起手掌,看着他一脸的稚气的无辜,手举在半空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蜷起手指,道:“不会的,我认得的阿容即便是遇到一个不知来历的被官府追杀的人都会救、即便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将死孩子都会救。阿容你说,这是不是逸王爷的意思?你说,我信。”
南容眼睛怔怔地朝着他,很久以前,在麓南时他便已想过,有一件事他必须揽过来,而一旦揽过来,也多半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按他的估算,到那件事瞒不下去的时候,多半应该来得及一同去看过那十里梅花香雪海了。反正原本也不一定能活到多长,但风莲的日子总还是很长的,留个香雪海的念想也可以。可是人算总不如天算,原来就算不是那件事,也会有别的。
就当是长痛不如短痛罢。
“别乱猜啦。”他淡淡道,“若是我父亲的意思,你见过哪个父亲自己做的事让儿子背黑锅?那个孩子于我又没有利害干系,救了便救了,还能博个美名。不知来历的被官府追杀的人……我没有告诉过你罢,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摸到你剑柄上的九道痕,恰巧我知道九道是怎么回事,因此觉得这个人不能轻易放过要骗来王府里再做打算罢了。”
风莲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掌按上了他的脖颈,肌肤相触之下,只想得温柔往事,肌肤之亲,这一掌终是按不下去。南容笑道:“我劝你不要,这里尚是逸王府,在这里行刺逸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主意。小莲花,旁的事我自然无所谓,但干系到我爹,干系到逸王府,便只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什么大局,争权。”风莲终是慢慢地放下了手,“当真如此重要?”
南容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
风莲垂眼看着他,南容听着他平稳却冷淡的呼吸,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触到嘴唇,那唇角抿得比平日里更紧,他想了想,掂起脚来吻吻他,风莲几乎是立刻将他推开去,与他离了有两三尺的距离,轻轻躬下身,道:“明日我会把十两银带过来。”
南容木然点了点头,听着他转身出去。全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他慢慢坐回床上去,弓起身子来。他明白风莲的意思,十两银,剩下不到半年的日子到期,他就不欠他了。
第五十五章 没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的回帖我都有认真看啦oo不过嚼得最近无论回复啥都有种剧透的气息,所以我就识相地闭嘴鸟……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原本右眼尚能感知微弱光线,总能隐约知道白天黑夜,如今右眼同左眼再无区别,竟是连天是否已亮都不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开口道:“他是什么人?”
南容从床上下来,站端正了,道:“父亲。”
逸王皱了皱眉,重复道:“他是什么人?”
南容笑道:“他在府里不少日子了啊,父亲刚回来就见过他的,还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