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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止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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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还是缠在他鼻尖儿上,他想起那日,永承站在他身边,用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俯视着他,他便把脸沉沉地压在那块黄杨木头上,如释重负,仿佛是他重新送给了他一条命。永承把他从那张条凳上救了下来,却径自向前走开去,他走得很快,袖口带起的风有白檀香的气息。
  


    ☆、未止记…04

  一过九月,西京里的暑气便渐渐消了,今年入秋不知怎的特别早。道是有话即长,无话则短,文顺在崇华殿外头站了三个多月,永承连正眼儿也没瞧过他一次,众人见文顺非但没得着什么特殊的荣宠,反倒连往上爬的征兆都不像,也就慢慢走动得少了。文顺本来是喜静不喜动的人,这下正好遂了他的意,也不抱怨,倒是有禄常替他不平,他反宽慰起有禄来。
  有禄比文顺还大两岁,一身的油滑都挂在脸上,只是好耍钱,下了值每每揣几吊钱往老太监们私开的赌局子里跑。须知这骰盅是最吃钱的利器,有禄一个月那几两银子哪里够输的,便仗着在场子里攒下的好名声挨个儿借过来,日子一久,各宫各院都有了他的债主,有禄心里着急,越躁手气就越差,实在走投无路,竟想出了挟带东西出宫换钱的主意。有禄跟谁都没敢走漏口风,然而次数一多,难保不被人看出端倪,文顺特意挑没人的时候劝他“那些东西摆在那都是有数的,偷得大了迟早露出马脚”。有禄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听了这话几乎吓昏过去,又说自己欠了延寿宫管事赵开福一大笔,若是这月还不上,就尽可等死了。等问出来欠了多少,文顺只有咋舌骂他:“挂着这么多债夜里也睡得着?我看这个数没人凑得出给你,你就偷你的去吧,看下回还赌不赌了。”
  文顺原本是吓唬他,不料隔了两日就瞅见有禄,赶着永承去延寿宫请安的空子,用托盘捧了个茶碗,从廊下探头探脑地来了,经过文顺面前,故意拿眼神溜了他一圈。有禄装着若无其事,径直进了殿——他惯常在殿内走动,门口当值的太监品级又低,所以没人拦他——文顺反替他惴惴不安起来,一直偷眼盯着从延寿宫方向回来必走的门,倒像是他怂恿有禄去偷的。足过了一盏茶时候,有禄还没出来,文顺一错眼,竟看见永承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文顺心里痛骂有禄作孽,一边偷偷背过手去,用力把窗格子狠敲了两下。等了一会,仍然不见人影,半截身子都凉了,看皇上离得还远,干脆把心一横,自己一闪身进了殿,旁边当值的都不知道原委,也懒得管闲事。文顺一眼看见有禄爬在地毯上,脚下扣着一只黄曲柳的小盒子,鱼眼大的珠子撒得到处都是,不禁骂出声来:“你这儿找死呢吗?”有禄急得哭道:“我哪知道这链子这么不结实,一掉下来就碎成这样!”文顺隔着窗子听见脚步声近了,忙问:“你拿了什么没有?”有禄刚说了一句“哪来得及”,文顺就抢过他进来时端的托盘,死命往地上一砸,茶碗“豁啷”一声
  摔得稀烂。
  这一摔声响不小,廊下全听得清清楚楚,永承正走着,也吃了一惊,连忙冲进来,看见地上东西一团狼藉,到处是碎瓷片,毯子湿了一大块,装珠串的盒子掉在当中,心里顿生疑窦。再看时,屋里只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跪着——一个是有禄,另一个却不太认得——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永承蹙着眉头不说话,像是怒了,刘荣就跑过来,一人脸上甩了两个嘴巴,低声喝斥:“还不赶快捡干净!”永承饶有兴味地看戏一般瞅着,有禄已经吓得不知道该捡什么了,胡乱在地上捧了一把,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丢在托盘里。另一个却不像十分害怕的样子。永承忽然笑了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有禄答不出,便死盯住了另一个,那太监却从容不迫,先左右开弓,抽了自个儿两个耳光,才伏在地上答道:“是方才有禄公公想把冷茶换出去,奴才没留神,把盘儿撞翻了。”永承坐在小叶紫檀木圆桌旁边,用鞋尖踢着脚下一颗浑圆的珠子,滚来滚去的玩着,道:“那这是什么?”那太监朝他脚下扫了一眼,答:“奴才刚才撞了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台子上的珠串扯到地上摔散了。”永承忍不住“嗤”地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太监迟疑了一下,小声回道:“奴才文顺。”
  永承望着半空使劲想了想,才记起这么个人,忽然收了笑容,道:“你把头抬起来。”文顺把身子微微抬了抬,怯生生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永承早瞧见他两颊隐隐约约的掌印红了起来,道:“文顺留下,别人都出去。”刘荣愣了一下,想说话又咽了,揪起有禄推推搡搡地往外走。待殿里没人时,永承才开口道:“你自己慢慢收拾着吧,朕有话问你。”文顺应了声“是”,却听得出声音有些发颤了,跪在地上,把珠子和瓷片分两堆儿捡了,永承一面问他:“你在这宫里有几个月了?”文顺答:“三个多月。”永承又问:“刘荣有没有告诉你,朕这间屋子是绝不许你进来的?”话音未落,便看见文顺的手突然停住了,摸着半块茶碗盖,仿佛遭了雷击似的,一动也不动。永承继续慢悠悠地说:“你既是和有禄撞在一起,朕倒要问你,你进到这儿是为了什么?”
  文顺仍是说不出话来,永承心里却早有自己的想法,猜了个大概。那日他在延寿宫,只是一时看不惯端仁太后手段凶毒,才心血来潮,带了文顺回宫。他本就和太后不甚融洽,此番也多少有个故意和她作对的意思,当时觉得爽快,可事后略想想就后悔了——文顺未必就不是太后使的又一招苦肉计,除了一个,
  又插一个。年轻气盛的时候,无论喜怒都是压不住的,有什么都一定要摆出来给人瞧见,仿佛不这样就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利害,他也讨厌自己这一点,可再怎么讨厌,他也还是藏不住。
  他起了疑心,却又不愿意把文顺塞到别的地方去——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中了太后的机关——他宁可把他留在身边,再另想十个八个法子来防住他。将计就计总比早早认输有面子……他还顾着这个。绞藤花桌上铺着明黄厚锦桌布,永承把那穗子绕在指头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乜斜眼盯住了文顺,见他嗫嚅着,一句话都没有,便知道他必是编不出来,忽然觉得好笑。永承有意戏弄他,便离了圆凳,两腿就那么屈着往前一跨,一步凑到他面前蹲下了。文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旁,闭紧了眼睛,像是准备好了挨打似的。永承伸了左手,轻轻压在文顺的右手上——手里还摸着那半块碎碗盖——另一只手就去扭他的下巴,迫他把脸转过来。指尖触到的皮肤却是滑溜溜的,忍不住多摸挲了两下。永承心里戏谑地干笑了几声,颇有些轻薄的意味,凑近文顺的耳朵,带着一丝笑意悄声道:“那串珠子明明是朕不小心拉折了惠妃的,才收在盒子里,许了她个新的——都是端阳节那会儿的事了,你又上哪儿再扯散一次去?”
  永承等着看他被揭穿之后的尴尬和慌乱。他并没让他失望,文顺迅速地听懂了他的意思,瘦弱的指头立即在他掌心里抖了几下,面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只留下两片像要肿起来似的、不正常的红。文顺低低地垂下眼睫,他离他太近,以至于因害怕而轻声发颤的呼吸清晰可辨。永承厉声斥道:“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管不问,就不晓得你们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么?有禄那混帐东西朕早知道他!只差逮个人赃俱获,没想到他还有个帮凶!果然内贼难防,朕要再不发话,这整座皇宫不都被你们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搬空了!”没想文顺听得这话,竟抬了头,高声辩道:“皇上这话实是冤枉奴才们了。敢在这儿偷东西,可是不要命了么?您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搜奴才们的身,要搜得出赃物,您尽管把奴才活剐了,奴才再没别的话说。”
  永承突然感到强烈的,被挑衅的危机感。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话,他是帝王,手里握着千万人的生死,他一个人就是这所有人的主宰者。慢说太监不过是隶属皇室的奴仆,就算是九卿大员他的亲叔伯,也从没人敢顶撞他。但文顺的每句话都令他感到尊严被否定的耻辱,他盯紧了他的眼睛,恨不能一下看进他脑子里去,质问他到底是用
  什么立场、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说这样的话——他还辩解什么?从打一进门他就知道这是有禄搞的鬼,他猜有禄一定是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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