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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止记…02
端阳节当日,春宁的仪卫早早地就进了宫。照例还是先拜太后,赵嬷嬷引着她去延寿宫正殿,她绣了牡丹花的绛色缎子鞋踩在新铺的红毯子上,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赵嬷嬷从旁扶着她的手,透过丝帕,那手指冰得像握着条冷冻的鱼干。春宁已经不是瘦小的女孩,体态上添了几分成年女人的风韵,那张脸活脱是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倒了个模子,小腹并不明显。她母亲——端仁太后——从她一跨进门便紧盯着她的肚子,见她对孩子的事不甚上心,便叮嘱了许多法子,譬如如何安胎养息,这样那样的食物都要忌讳,又提及马侯爵可好,氏族亲眷各在西京任何职,近年立了什么功绩。春宁只是一一应着,不急不慢,脸上并未露出十分欣喜。说了一会儿,太后便道:“我乏了,你去见皇上吧。”春宁才微微露出点笑容,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她母亲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仿佛一尊岿然不动的佛像,受完了信女的朝拜,仍是稳稳地坐着那位子,等着别的善男。十九年,她母亲和她从没亲近过,只因她生得好——生得太好,便是抢了她嫡兄的那一份。她母亲所有的遗憾和失望,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像洪水般变成了对她的恨。她恨她自己的脸。
她母亲这一生就只是看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父亲,另一个是她的嫡兄淳。她以为他们都死了,她便能收回心来,施舍她一点儿垂怜,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亲又看见了她腹中的胎儿,这微小的无能为力的生命。
春宁去见永承,走过她已经不太熟悉的园子。隔着老远看见他的背影,颀长身材,穿着赭黄袍子,外襟上似是绣着精细的龙纹,他像是更长高了些,不过也应该不会再长了。永承已过了弱冠之年。她张了张嘴,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最终唤了声:“湛哥。”
永承转过身,春宁留意到他脸廓的棱角不知何时硬朗起来,笑起来眼睛弯着,王侯之女必是争先恐后将身嫁予了。他表现出夸张的欣喜,这令她感到满足的愉悦。她走近前去,想要以君臣之礼跪拜,却一把被他拉住了。“宁儿,”永承上下打量她的身段,“没想到连你也长这么大了。”其实她下嫁那年便已经不小,只是再见时竟已怀了身孕,他心里莫名生出点微妙的讶异。
两人坐在荷花池边上看了一会鱼,春宁忽然道:“湛哥现在还习武么?”永承摇头笑道:“谁敢和朕练?从打你出了阁之后,就再没动过腿脚了。你在马家还好?说到底还是本家亲戚,一定不亏待你。”春宁幽幽地叹了口气
,脸上透出点凄凉的苍白:“谁敢亏待我,什么本家亲戚,还不都是天家臣子,每天早请晚请,礼数周到,哪能说是亏待。湛哥也犯不着替我鸣不平,唯独这一件,我不怨母后,我恨她什么也恨不到这上面,她养了我十六年,又把我白送了她娘家,就当还她一命吧,我也没什么好给她的。”
她说着,鹅黄的帕子捂住了眼睛,肩膀突然大幅地缩起来,弓着腰,整个人像要团在一起似的,抽搐着,矮下去。永承连忙去拉她的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扯她的帕子,一下,又一下。
春宁并没有哭,她喉中发出“呃”的声响,好像勉强咽进了什么庞然大物。永承才明白过来,春宁是有了孕吐——他的妃嫔中并没人怀过他的孩子。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想哭又想笑,道:“都看不出你到底好还是不好。”春宁才笑起来,说:“这不是挺好的?赶着年前生了儿子,母后不知要多高兴呢。”
春宁一面说着,一面看见旁边的宫女发髻上都插了小巧的钗——应着端阳节的景,用绫罗缝了小粽子,悬在钗头上——笑说:“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几千个这样儿的粽子做起来可不得了。”拿过来把玩了一会,忽然道:“端午都祭拜屈大夫,怎么没人祭一祭淳哥?淳哥不也是在水里没的么,跟屈大夫一样,你们都忘了。”
她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唠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似的平静,听不出半点悲伤和埋怨。永承突然震了一震,愕然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淳哥是因为朕才没的……你这是来指责朕忘恩负义了。”春宁忙不迭地立起身告罪,和永承面面相觑,不知要再说什么才能把这尴尬的话题掩过去。永承刚才带翻了喂鱼的食碗,全都折在池子里,比手掌还大的红的黑的锦鲤哗啦啦地搅着水簇成一堆,张大了嘴吧嗒吧嗒地抢着那点沫子,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她突然开始厌恶眼前这些人,他们脸上卑微的惊恐几乎令她干呕出来。
春宁略欠了欠身,扭头顺着原路回去了。这点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任性让她自己都觉着讨厌。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到她嫡兄的死,但她就是要这么刚硬一次。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惯着她的任性,她母亲讨厌她,父亲漠视她,但现在她有了马家的孩子——她母亲一族的孩子。她把她自己整个儿的牺牲了,所以作为补偿,他们也必须忍受一次她的任性。她走得飞快,带着报复得逞后的得意,可皇子淳的死她好像怨不着任何人。
文顺猜着长公主一定要传召,果然到
下午便有回事儿的太监带着牌子来宣。四个太监两前两后夹着他带到春宁面前,文顺朝上头跪了安,听见春宁轻轻搁下茶碗,笑道:“这两年你怎么都没变样儿,连顶子也没混上一个。”文顺低声答:“虽是老样子,也是承着长公主的恩典,奴才如今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巴望别的。”春宁道:“你起来说话。你进长禧宫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儿呢,你跟小柳儿陪我从小玩到大,这我都记着。”
文顺爬起来,左右溜了一眼,春宁早把人都打发出去了,便抬起头笑道:“柳姑姑对奴才倒是真的好,惹了事多亏她护短。”一眼瞧见春宁穿着桃红色滚葱白边纱罩衣,上边绣着梅枝的图样,正从黄花梨木雕花方桌上取茶碗,脸蛋丰腴了不少,虽是笑着,却不知从哪儿透出一股藏不住的悲恸。他也说不上她比在宫里时是好了还是不好,总之她就是这么个人,年纪小还时常耍个性子,懂事之后就一天比一天地黯淡了下去,死灰一样,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春宁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文顺便微微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方砖的缝隙。
春宁坐在高榻上仔仔细细把文顺打量了一遍,见他身上簇新的青蓝色布袍,系一条皂色腰带,上面只拴了个香囊,再无别的装饰,衣领口露出一段白嫩的脖颈,脸上有点微微的红晕,面容倒比几年前自己出宫时更俊俏了,不禁可怜他白生了这么好的人物儿,却挨了刀子,落得一辈子听人使唤的下场。文顺却不晓得她想什么,纹丝不动立了一盏茶的工夫。春宁一面慢慢地吃完了茶,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笑道:“你如今还练剑吗?我以前最爱看你使剑,就总是学不会。”文顺回道:“功夫是师傅传下的,奴才不敢扔了,只是现在不比以前,身边不能留真兵刃,只好拿树棍装样子。”春宁恍然道:“这倒是,我在的时候都保不了你,现在你的日子想必更难过了。”又凄然说:“早上我见着皇上,他和前几年也大不一样,像是跟我疏远了似的……想想也没什么不对,身在其位,慢慢儿的也就变了个人——不是你要变,是全天下的人逼着你变。可我总觉着他连淳哥也忘了。”
文顺暗自怔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挑开话岔道:“长公主难得回来,何必提那些事儿,有兴致倒不如看看晚上的戏折子,点两出好听的?”春宁并不理他,反问道:“我记得你从广元殿出来,还是大皇子的意思?”文顺回说:“是,奴才到现在也感戴大皇子的恩典。”春宁便骤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我也不是坐实了才说这话,就是随口一提——说我出阁那年,大
皇子在鱼塘溺毙,并不是意外。”
文顺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倒塌了似的,唯独一个意识是清醒的,警告他这话茬千万不能再接下去。他年纪虽不大,却已经在宫里摸混了十多年,要活命就必须谨言慎行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皇子淳的死法他不是没听说过,他听见的甚至比她说的还要细,哪怕从没亲见,也能像模像样编出八段十段故事,但这话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文顺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不露出分毫,道:“奴才冒犯了,可长公主这话怕是空穴来风吧?大皇子为人宽厚,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