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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收拾好碗筷,晾好衣服,轻手轻脚的走回屋子。屋子里黑黑的没有点灯,只有二娘和爹爹房里的烛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让我稍稍能辨清点方向。
“当家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二娘尖锐的声音响起。
“嘘,你小声点,别给孩子听见了!”
“我还怕他听不见呢,一个大拖油瓶,整天赖在家里白吃白喝,他多吃一口我家子淳不就少吃一口!”
“你……他好歹也是晚凤和我的儿子……”
“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你那丑八怪老婆!你这次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带着子淳回娘家!呜……”
“好好好,你别哭。明天先找张婶来看看行了吧!哎!”
“我就知道你对我们好……那明天你负责把老头子带出去,要是让他知道,又要蛮不讲理的跟我吵。”
我站在自己的房间前愣了一会,之后还是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子淳已经睡着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条长长的口水印。我走过去轻轻的抱住他,他皱了皱小鼻子,在梦里吱吱唔唔的叫了声“哥哥”。
子淳,如果我走了,你会哭的吧。
第二天中午,张婶晃着大屁股一扭一扭的来到了我家。二娘热情的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饵饼一个劲的往张婶手里塞。张婶不屑的哼了一声,“哪一个啊?”她扫了我和子淳一眼。二娘连忙拽过我往张婶面前推,“这个这个,怎么样,长得不错吧,你可得给我们弄个好价钱。”
“哼。”张婶又冷哼了一声,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前前后后转着圈看了个遍,“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瘦不拉几的禁不起折腾,我看顶多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在二娘面前晃了晃。
二娘不动声色的将张婶的手按了回去,“哎哟,这价钱好说,来来来,先在家里吃点饭,我给你把鸡杀了去……”
子淳不安的扯了扯我的衣角,仰起头撅着嘴问我,“哥哥,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二妞他们说的老妖婆啊,二妞的姐姐给她看了之后就不见了,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见……”
我捏了捏他的脸蛋,“不会的,哥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子淳的。”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午饭的时候,二娘破天荒的一个劲给我夹菜,我甚至看到她盛饭的时候偷偷抹了眼角。饭后我把子淳抱回房里哄睡着,张婶已经拉来一辆马车不耐烦的在门口催了好多遍。二娘给我换上为子淳准备的新衣服,又帮我梳了头发。临上车的时候,她把我搂在怀里,眼泪顺着她好看的侧脸一串串的往下掉,“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们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钻进了马车。
“哥哥!哇呜——”子淳撕心裂肺的哭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只觉得那一瞬间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挑开马车的帘子冲着他笑,“子淳别哭,哥哥很快就回来。”
他在二娘怀里激烈的挣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哥哥你骗人,隔壁的婶婶说娘是要把你卖了,你回不来了。”
我觉得我的眼睛发酸,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坚持住,“傻弟弟,哥哥怎么会骗你呢,你跟二娘回去,哥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说罢放下了帘子,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的动了起来。
“娘……你不要卖哥哥,以后我什么都吃,我什么都不要,我帮你做活,你不要卖掉哥哥。娘……呜……”子淳的哭声越来越远,我抹了抹自己的脸,触手已是一片冰凉。
本来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原来不是。
对不起,子淳,我只是想让你们过的更好。
马车在不知名的官道上摇摇晃晃的走了很久。我看了一眼蜷缩在我周围的十几个孩子,有的还在呜呜的哭着,有的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我挑起帘子往马车外面看,路上好多穿的破破烂烂的人在急匆匆的赶路。车夫回头看了我一眼,准是觉得太无聊了,自顾自的和我说起了话,“这仗打了两年了都没打完,兵荒马乱的死了多少人,你们这些孩子其实是运气好,把那些有钱人伺候好了,保管你们吃喝不愁。”
我没有接他的话,探出身子继续看大街上的人。街边的房子已经烧了一大半,每个人的脸上都裹了一层泥低着头急匆匆的赶路,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前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我听到有人在高喊,“祁朝完蛋啦,祁朝完蛋啦!”然后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人群里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我多希望我眼前的画面可以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因为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还活着。
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欢呼声渐渐被惨叫声淹没。“是祁狗!祁狗来啦!大家快逃,快逃!”逆向奔跑的人流惊扰了马儿,马车向后仰起将我们全都甩了出去。身边的孩子开始发了疯的逃命。
车夫从地上爬起来拽住我的手,“你们不许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和那边交代!”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条血路从他的头顶慢慢滑下来,我看着他瞪大眼睛在我面前缓缓跪下,露出了背后一个睁着腥红眼睛的男人。这样的装扮我认得,是官兵。
我挣脱开车夫的手,混在人群里没命的蹦跑。很多人从我身边倒下了,我却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们。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昏倒在地上。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全都是一具压着一具的尸体。鲜血汇成了河,在我脚下流动。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明明刚才还在笑,明明刚才还在赶路,现在已经再也无缘日出日落。
我跌坐在血泊里,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听见有马车缓缓向我驶来,可是我已经筋疲力尽的不想再动了不想再逃了。
马车在我面前停住了,我一动不动的看着它,连害怕都忘记了。
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从马车里走下来,他看上去比我大五六岁。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我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在我的身前蹲下,问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和我一样有家不能回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事实是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他已经把我抱在了他的怀里。我感到脖子里湿湿的,转过头看他。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哭,我曾经觉得子淳的哭最让我心疼,因为他总是张大嘴哭的很大声,撕心裂肺让我觉得心都碎了。可是眼前的人也在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眼泪就那么顺着他的脸颊安静的流,哭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保护他,虽然他比我大,看上去比我强。但是他的哭让我的心疼的失去了知觉。
很久之后,等他脸上的眼泪干了,他放开了我,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说,“跟我走。”
不是询问,是命令,像个高高在上的皇者。
☆、第三十一章 天降来客
正午,雨完全收了,来去匆匆叫人莫明。乌云还未散尽,拢在一处,掩着不温不火的日头。阳光穿云而过,叫人撕裂了一般一条一条,还未及地便消散于一片迷蒙雾气之中。
醒来时,满室清香。林正楠睁开眼睛,也不知道他们睡到了什么时辰。
身侧的人还没有醒,呼吸声粗重,额角还泌着汗丝。
林正楠小心的解开他的衣服,被紫衣男子打得那一掌不轻,左肩处青紫一片,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胫骨。抬手再探了探额头,果然是在发热。
“贤弟对为兄真是体贴的紧。”声音带笑,如晴光微露。
放在额头的上突然被捉住,林正楠抽了几次却没能逃脱。
“受了伤还这么大的力气。”他在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又用另一只手替他掖好了被角。“你发烧了,今天好好歇着,不要再着凉了。”
萧天翊脸上笑意更深,耍赖似得勾住林正楠的胳膊,将人往身上拉。“那贤弟陪为兄一起休息吧。”
被戏弄多了,林正楠倒也习惯了,偶尔也会学着回他一两句,只是今天他没这个兴致。他垂着眼,眼底沉着浓云,映出的是萧天翊的眸子。
这个人,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出神间,他的指尖已扶上萧天翊的眉眼。那双眼含笑,却如春江水烟,醉人又飘渺的不真切。
萧天翊一怔,扶过他眼角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艾草香,穿过眼底聚在心间,他恍惚的抬头,却撞上林正楠的眼神,霎那间,卷起一地风沙搅了朦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