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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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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收拾起”,乃是当时最流行的一支《倾杯玉芙蓉》曲词开头,与另一支著名唱词“不提防余年值乱离”并称一时,其流行程度之广,甚至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之谚,乐户人家岂能不熟?急忙拉上调门,吹起长笛,林凤致自己取了一支牙箸打节拍,唱道: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这是传奇《千钟禄》里《惨睹》一折里最有名的一曲,写的是前朝失国君王的悲慨之情,唱来极哀极愤,催人泪下。众人不料林凤致面目秀美,唱起曲来却恁地悲壮激昂,竟烈烈有金石之音,然而再一细想,这曲文又完全符合他近日“扶孤忠臣”的身份名声。一曲既终,大家呆了好久之后,才轰天价叫起好来。
  
  林凤致哈哈大笑,说道:“献丑,献丑!”提起酒觥又喝,众人回过神来,也纷纷向他敬酒,林凤致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直喝得脸上泛出桃花般艳色来。
  
  吴南龄不免担心,知道他多半想起亡母,回忆旧恨,心内定是郁结,这才借酒放纵,正欲拦阻劝说,忽见岸上有人匆匆赶来,大叫:“林少傅可在?”
  
  此人穿着便服,众人都不知其身份,吴南龄却认得乃是昔日豫王府的内侍,殷螭的心腹小六,自己旧曾在京师见过的,吃了一惊,急忙上岸去迎了进来。小六也不理会别人,直奔林凤致,附耳向他说了几句话。
  
  林凤致这时已有五六分酒意,听了微微冷笑一声,道:“好罢,你先回去,我待会儿便回。”小六道:“请少傅即刻回去!”林凤致愠道:“不是三更么?天色还早,催什么?”小六吃惊道:“眼下都快二更天了……路上再迟延……”林凤致双眉一挑,冷笑道:“那便让他等——你自管回去罢!”小六一吓,面目失色,头也不回的直冲下船,又匆匆跑了。
  
  众人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也无理会,继续起哄闹酒,吴南龄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肚明,赶忙到林凤致身边,悄悄推他道:“鸣岐,你醉了,这可不是任性的事……”林凤致一扬脖又是一觥酒,醉眼乜斜,道:“吴兄,连你也催我?”吴南龄急道:“鸣岐,这可由不得你!”林凤致一面喝一面笑,道:“你……你也推我入火坑?你明知的……”说了一半,忽然又笑着摇头,道:“不对,不对,明明是我自己要往火坑跳,受那般屈辱折磨……跟你无关,无关!吴兄,小弟失言,抱歉抱歉。”
  
  吴南龄看他已经醉得眼神迷离,于是索性将他拉起来,向众人道:“虞山醉了,我先送他回去罢,他一向量浅,多半撑不下去了。”林凤致夺手道:“胡说!当年恩师座上我一饮千钟,下笔万言的时候,你也在座看见的……小弟几时量浅?让我再喝!”
  
  众人这时也觉得他光景不对,于是纷纷都道:“虞山兄真是醉了,别喝了,回去罢。”林凤致笑道:“没醉,没醉!我哪有这般不济?想当年,我也曾赴过琼林宴……”他说着说着忽然呛咳起来,伏在桌上好半晌才抬头,声音已有些含糊:“想当年,我也意气风发过来的呀,怎么……怎么如今落到这个田地……”
  
  吴南龄一面摇头叹气,一面不顾他挣扎不从,向众人告了退便强行拉他走。林凤致被他拉着踉踉跄跄的直走到岸上,一阵春风吹过,酒气上冲,登时醉意又添了几分,靠在他身上只是发晕。吴南龄倒迟疑起来,唤道:“鸣岐?”林凤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吴南龄叹口气,道:“算了,我看你还是别回去了,这个样子……冲撞了那人也没好事罢。”
  
  林凤致昏沉沉了一阵,被他又拉着往回走,忽然一绊,却清醒了几分,立定道:“吴兄,不行,我还是得回去——帮我唤顶轿子来罢。”
  
  吴南龄担心道:“那你这个样子……”林凤致微微的笑,带着酒意的脸庞丽色流转,月光下竟显得颇是凄艳,说道:“没关系,冲撞比失约好……他要是追究上跟你们喝酒的事,大家就无趣得紧了,还是我回去罢。你放心,我也没怕过他。”
  
  他声音似是酸楚,似是无谓,吴南龄忽然心头一酸,叹道:“鸣岐,你何苦呢!明明当年……你要是肯讲和……”林凤致冷然一笑:“那有什么两样?”吴南龄道:“不一样的!至少……那是真心待你!”林凤致大声道:“也是毁我!”
  
  凉月如眉,春寒如水,黑夜中互相瞪视,一直回避着的往事忽然全部涌来,悲伤愤怒,竟自一时无以自控。
  
  林凤致又开始头晕,酒意上冲,胃中只是作泛,却又吐不出来。吴南龄叹道:“好罢,全由得你!反正你从来不听我们的。”扶着他再走几步,已到贡院街前,请一个路人帮忙到贡院左近轿马行叫来一顶小轿,将嚷着头痛的林凤致硬塞了进去,怕林凤致在轿中便醉倒不省人事,于是自己也雇了坐骑,陪他一直到行宫门口。
  
  林凤致下轿的时候倒又稍微清醒了些,向吴南龄道了谢,两人互相告辞。吴南龄不便在宫门多停,正要走开,林凤致忽然叫住了他,问道:“他……还在安南?”
  
  吴南龄一愕,尚未回答,林凤致已经自语般的道:“若是安心颐养天年,可有多好?可惜大家都不是省事的。”侧头一笑,道:“吴兄,我做我的去——你们都要保重。”
  
  他醉后身形有些跄踉,却毫不迟疑的大踏步向宫门而去。吴南龄见他跟守卫出示腰牌,向内而去,竟再也没有回头。望着那单薄而又坚定的背影,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忽然想到,林凤致问起“他”的时候,说“都要保重”的时候,语气却是异常的温柔忧伤。
  
  难道在此恨难释的同时,他还在关怀着那个不愿意提及名字的人么?
  
  大约,他今日真是醉得太厉害了。
  
                  二之22
  林凤致一路东倒西歪的走到自己在行宫中的居所,只见门外已经站了好几名侍卫,却均是静穆无声。他这时脑中正自一片混沌,没有细思,跟他们出示了牌记便推门进屋,跌跌撞撞的走入内室,刚刚进门,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总算知道回来了?你真是越来越放肆大胆了!”
  
  林凤致站定了脚,眼前却是一片云雾缭乱,哪里看得清殷螭在什么地方说话,倒是还没忘记要做的礼节,于是先向上跪拜道:“微臣接驾来迟,万死万死!”殷螭几步便跨到他身边,扣住他手腕,恼道:“别装了,已经没外人了——你干什么去了?一身酒气的回来?”
  
  既然已经没有外人,林凤致当然乐得不装,很干脆的回答:“喝花酒去了。”被他扣住手腕一拖,于是也想站起,怎奈这时腿脚都由不得自己,一站之下,反而一交坐倒,摇头道:“别罗嗦了,要做就做,不然待会儿我睡着了,可别怪我——今儿真是喝多了。”
  
  殷螭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连数日跟新征来的歌童戏子厮混,忽然想起林凤致来,心道也不能让他闲得太落便宜,便趁兴传令他等自己来过夜。岂知过去传令的小六回来加油添醋的回禀了林凤致那句“让他等”的狂言,已经气了个倒仰,但想林凤致还不至于公然如此大胆,多半嘴硬归嘴硬,到时还是一样会乖乖回来,谁知三更时分驾临,屋内却果真空无一人。要依他的脾气,本该甩手就走,但心想走了反而没法追究——下次再拿这事来说,林凤致也决计不会理睬的——于是按捺性子等了下去,倒看他几时回来,倒看他怎么应付这次迟到?
  
  可怜他平生先做王爷,后为天子,一辈子只有别人等自己,哪有自己等别人?所以虽然也不过等了一刻有余,在他已似等了十年八年一般漫长,直气得在心里骂过几遍今夜要好好收拾这个狂妄对头。谁知终于等到人回来,却是醉醺醺一身酒气,满不在乎又轻佻无礼的跟自己说话!
  
  这时满心只想摔几记耳光,狠狠先打醒了林凤致再和他说话,可是想要挥掌的时候,却见他半倚半倒的坐在地下,脸上酒晕如霞,眼波朦胧如雾,一向最重视端正衣冠的人,这时却帽侧冠斜,几缕头发从网巾中逸了出来,挂在脸侧,这慵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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