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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怪叫道:“你这人恁地爱说风凉话!我实同你说,若是我非走不可,一定要奏请朝廷将你拨到河南府去的,给我做个王相,你笔头煞是厉害,日后小王进表上封章什么的,也不怕被朝廷挑剔破绽。”林凤致道:“那是日后的事,王爷请便。”豫王道:“不成,倘若你到底想不开寻了短见,便连日后也没有了,想拿这话打发了我,还不够——你早已许了皇兄的,不可食言,更不可负心!”
何谓食言,何谓负心?世上哪有不可食之言,哪有不可负之心。
除非深情挚爱,山盟海誓,九死其犹未悔。
林凤致不自觉笑了出来,神色却愈发的冷,道:“既说食言负心,王爷可知当初俞汝成同我相安无事过了一年,最后却到底毁诺,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约定?”豫王道:“你说是你大闹逼他立誓?”林凤致冷笑道:“立誓!他是轻易被逼立誓的人么?我是逼他了,可是也同样被逼无奈——那时我和他的约定便是:如若他从此不再犯我,我便舍情弃爱,终身不娶,终身不离,以门生身份,侍奉他一辈子!”
豫王先倒吸一口气,随即大笑,说道:“这种事你也敢约定?一辈子陪着他,却又不许他碰你,圣人才忍得住!老俞就算答应,也无非哄你一时,你要当真,就太可笑了。”林凤致道:“我自是不信。约定过后,我便连递辞呈,想要告归离开;有人给我说亲,我既未答应,却也不想遽然回绝。我实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非但名声耻辱难以见人,还要心惊胆战怕他再犯,能走的话,我决计要走的。”
豫王笑道:“你这般弄鬼,难怪……”他想说几句幸灾乐祸的话,但想到其后便是林凤致三度受辱又丧母之惨剧,讽刺好象不怎么厚道,便收口了。林凤致冷冷的道:“那又怎样?他那一年里面,还不是几次三番叫我单独过府,若非我百般防范,哪里捱得了一年平安无事?他迟早也是毁诺,说我先不守诺而翻脸,无非找着了大好借口。其实他要是当真可信,我也未尝不能守住诺言,只是,在他第二次那样对我的时候,我对他已全无信任可言了。”
他将豫王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身体往后靠了靠,说道:“王爷,我原就不信誓言,不信真心,所以食言负心云云,对我指责也是枉然,大家两免罢。”
豫王瞪视着他,半晌才道:“好嘴硬,好狠心!都说宁欺生人,不负死者,你连皇兄的遗愿也要辜负,真是没话可说了,枉他生前待你一片恩情。”他说着“没话可说”,便已转身大踏步而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林大人,小王奉劝一句,你实在要寻短见,最好也等病愈出宫,自管找地方去,皇宫大内不是你死的地方。何况小王又负责分管内廷殉葬的事,你一死便是给我添麻烦,万万使不得——我是会看牢你的。”林凤致扬声笑道:“何敢劳烦,敬请放心!”笑声未毕,豫王已经出门走得人影不见。
他脸上笑容未敛,却垂下头来,手指攥住被缘,攥到指节发白,忽然一滴泪水落到手背上,悄无声息,却滚热灼人。
他轻声说道:“皇上,我是心许了的——虽然不能尽如你心愿。”
其实,同俞汝成那个最终谁也没守住的诺言,自己也一度是真诚心许的。
21
豫王果然遵了自己说的“看牢”那句话,此后接连两天,大丧忙得满头冒烟的时候,也不忘忙里偷闲跑来看看林凤致寻死没有,自然也顺便憨皮厚脸讨便宜,以及死皮赖脸要求他应承所谓的“扶持照应”。林凤致既是嫌恶,又是厌烦,还夹杂着鄙夷,他本来便是刻薄性情,这时百无禁忌,口齿上当然也不肯吃亏,于是毫不客气挖苦回去。然而每回斗嘴占了上风之后,却不免于恶意的快感当中,又有一种深深的空虚感——难道人生竟已无聊至此了么?
无聊归无聊,伤病却在一天天痊愈,林凤致一到能下床,便想离开宫禁,好自由行事。但当初嘉平帝赐给他的出入腰牌业已过了时效,问豫王再要,对方又假痴不颠的装没听见,问得急了,便推脱道:“如今出入大内的令牌许可,全由母后掌管着,你要出宫,只能讨懿旨去,小王也没法子——我跟你讲,母后可是恨你入骨,倘若知道小王还将你藏在宫里养病,非治你个擅入大内的罪,趁机活活敲死你不可,翰林院也未必来得及救你。你要不想死得太难看,还是耐心等等罢。”
其实林凤致已萌死志,哪里在乎一死,可是从容自决,与被当作罪犯活活敲死,死法却有天壤之别。他到底身上带有几分文人的酸气,每想到死,总觉得至少也该饮鸩伏剑、蹈波投环,衣冠整齐含笑撒手,象豫王所说的被大内宿卫又或宫中阉奴打成一条死狗状,委实既痛苦又丢份,不可取啊不可取。这般考虑过后,自己却又觉得有些滑稽,大约真如豫王反挖苦自己的时候说的,竟还在乎死法,那其实也不是坚决的想要求死了吧?
虽是了无生趣,却也同样找不着死趣。所谓百无聊赖,万念俱灰,无逾于此。
等到大殓那日,林凤致料想豫王定然忙得没空过来,自己难得可以耳根清静一天,谁知这日豫王来得比平日更早,一进门便抱怨:“连钦天监选定的日子都能愆期,也不知事情怎么办的?皇兄在生时优容他们,结果连身后都被他们欺侮拖延,委实太不成话!”
林凤致听了也觉纳闷,道:“竟然愆期了?”豫王道:“是啊!老闵昨日拟的遗诏,送入来审定,被母后大骂了一顿,如今发回去重拟了,估计又得好一阵拿不出来。不颁遗诏,未定太子,梓前即位的程式走不了,也没办法——你也知道老闵那几个,平日就是躲在老俞背后偷懒的主儿,眼下老俞倒了,要他们担当大任,立即就捉襟见肘起来,都是些废物的料子!”
所谓“拟遗诏”,却是指在皇帝仓促驾崩未曾留下遗言的时候,由内阁大臣受命代拟一份“遗诏”,这种名为遗诏的形式,实则可以算作下一任皇帝对前任政务的总结乃至拨正。内阁中如今俞汝成已去,留下的辅相还有四人,地位次于首辅的便是次辅闵体仁,素来以亦步亦趋附和俞汝成出名,头脑冬烘,行事胆怯,乃是翰林院中眼高于顶的清贵侍臣们常常背后取笑的对象,听得豫王抱怨,林凤致倒也不由得好笑,道:“闵相是有名的伴食宰相,无足为奇。”
豫王没好气道:“你别忙笑,事情也有你一半干系!老闵也不知听了朝中谁的意思,要将皇兄护着你的事写进去,自咎罪己一番,母后见了当然不欢喜。不管怎么说,哪怕私下把你敲死也好,明面上也不该写,你又没给皇兄添什么光彩,反而骗他累他,如今又成了他身后之玷——这话我也说过无数遍了,你好好扪心自问罢。”
听他提到嘉平帝,林凤致便不由得沉默了一晌,才道:“反正遗诏之拟,必然要出自内阁,这是常例,也只好由得他们去写。”豫王叹道:“是啊,只恨皇兄大去仓促,未能亲自颁诏,不然的话,再也轮不到他们胡写。”
林凤致眼角微微跳了一跳,脸上却声色不动,并不说话。
豫王又开始惯常的涎脸,坐到他身边来笑道:“小林,朝中恁地难蹲,你还是跟我去河南府罢。”他讨了这些日的便宜,亲密程度愈发见长,连“林大人”也不再称呼了。林凤致也懒得跟他计较,直接一个太极挡了回去:“去与不与,总由朝廷降命,须不是下官自己做主,王爷问得无谓。”豫王笑道:“那可不一样。河南府那等寥落地方,我一去便再没其他乐子,要是你去得不甘不愿,回回给我脸色看,日子如何快活得起来?所以我一定要你亲自点头,才好奏请,没准这便是一辈子的事,总要自愿欢喜才成。”
林凤致道:“世上哪有多少自愿欢喜的事,王爷未免纠缠太过了。”
豫王摇头道:“非也,我可不会蹈老俞的覆辙,不管你愿不愿意,硬来强求,结果鸡飞蛋打,连身家都搭上了。你这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