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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螭听他口气若无其事,惊慌的心情稍微平定,虽然实在不信林凤致只是昏睡之说——这具身躯的冰凉僵硬不寻常!但李濒湖说不平躺着对林凤致身体有妨碍,如何敢不听从,慌忙又将他重新放落。外面又走入一个中年太医来,却是李濒湖的弟子秦石,他看见殷螭也不由一愣,却未招呼,只是向李濒湖回禀道:“大人,外面药汤好了。”李濒湖便又往外走,道:“好的,倾凉了就抬进来,是时候了。”跟着口中微微嘀咕:“怎么这时候闯来?大麻烦!”
殷螭知道是说自己,却也来不及郁闷,这一吓不轻,手脚都是发软,只能靠在床栏边盯着林凤致看,越看越是生疑,又实在不敢去试他气息,只怕证实出一个自己决不想要的答案。心里一片空白,却又混乱不堪,只想:“万一……他到底怎么了?”
偏偏李濒湖连站在床边的余地也不留给他,开始卷衣袖拿器械,直接上来驱赶:“请王爷回驾罢,这房里狭窄,待会儿便要行施复苏,人多了怕挪不开手脚——林大人性命交关,却要得罪王爷了。”殷螭声音发颤:“性命交关?他到底怎么了?还有……有救么?定能救罢!”李濒湖皱眉道:“世上没有一定的事,王爷这话,恕下官难答。”
殷螭从来跟太医打交道,都只听他们战战兢兢来回禀,不敢说满话,却也绝对不会说断头话,料不到这李濒湖到底是草泽出身,在太医院做官多年也没有学会官面敷衍,居然说得如此冷截。以殷螭往日的脾气,非跳起来问个明白、逼对方说出自己满意的话不可,但这种时候,哪里敢和郎中作闹?只能强自镇定,道:“那就……全仰仗先生回春手段了。”
说话间外面的人已陆续进来,先是抬进一个巨大的浴桶,桶内热汤散发出浓浓药味,原来远远闻到的煎药味道,却不是口服而是浸浴的。秦石和师兄韦筠斋都脱去了大衣服,一身短衫的过来,秦石手中还拿着一个形式古怪的气囊,颇似打铁用的风箱,却又精巧得多,前端伸出一个皮管,管端又套着一个皮制的碗状物。韦筠斋过来将林凤致的覆眼巾给揭了,托起下颌,将皮管前端碗状物倒扣在他面上,全部遮住口鼻。殷螭不觉问了一句:“干什么?”韦筠斋这才注意到房中还有外人,他曾经陪殷螭去敌营做人质,倒有几分交谊,不免告了一声罪,言辞恭谨,意思却又不怎么客气:“简慢王爷了,还是请王爷尽快回驾罢!林大人日间未必醒得过来,无法招待,下官等难免失礼有罪。”
他说话的时候秦石只忙着调试气囊,李濒湖又卷了卷袖子,一捋长须,便上来揭了林凤致的盖被,松开寝衣纽绊,露出胸膛,修长的手指沿胸骨向肋骨微微摸索过去,摸到第五肋,忽然变掌为拳,重重扣击在左胸上。
殷螭吃了一惊,失声又是一句:“你干什么!”李濒湖哪里答他,扣击过后,便是左掌按胸右手叠加,喝一声:“起!”便即在林凤致胸膛上一按一放的重复按压起来,同时秦石听他那一声喝,也立即开始一按一放的挤压手中气囊,将囊中之气通过连接倒扣软碗的长管,源源送入被紧罩住的林凤致口鼻之中去。两人同时动作,快慢却有差别,李濒湖口中轻轻数着“一、二、三”的数字,大约数到三十,秦石才送毕一次气,李濒湖便又从头数起,如此周而复始。
他们全神贯注,手上不停,韦筠斋自也不闲着,在那里打开针具盒,将一排银针从长到短的插在绒巾上,列在榻沿。顺便还拦了一下想冲过来的殷螭,脸上竟有不耐烦的神色,道:“刻下光景十分紧张,稍有一步讹错,便误了林大人复苏,王爷何等身份?下官等不敢惊动大驾。”殷螭不敢发急,声音竟不免带了恳求,道:“我就在旁边看着……”韦筠斋道:“过一刻浸浴后便要针灸,颇有凶险,不宜观看——王爷不是干系人,也未曾司空见惯,万一不慎失惊,便是下官等人的罪过了。”
他这番话委婉中透着不客气,直接是个赶人的架势,殷螭倒也只是呆了一呆,便即明白他言下之意是:“你也不是他亲戚家属,如何能留?何况你在这里,只有大惊小怪,妨碍救治,还是赶紧走人罢!”殷螭从来不讲理,但这个时候,再也不讲理,也不敢拿林凤致性命来胡闹,他倒也有自知之明,料想倘若李濒湖他们施救的过程比较惊险,自己难免忍不住又会吃惊失声,绝对干扰疗治——所以这样的时候,要是真想为林凤致好,还是不声不响退出去的为是。
但如若林凤致竟不能醒来,这一退出,岂非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这样的念头使殷螭心惊胆战,慢慢一步步后退的时候,步下竟是虚的。可是,就是此刻,也已经看不见林凤致的全部容颜,他的口鼻都罩在倒扣的皮碗之下,下颌微抬,随着皮囊送入的气而轻轻抖动,双目却一直紧紧闭着,仍然全无生气。
殷螭快要退到门口的时候,脚下竟在门坎上一绊,险些摔倒,好在房门处也站着端着水盆的仆役,扶了他一扶,嘱道:“王爷小心。”殷螭被这一绊倒有了几分力气,忽然道:“好,我便走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务必送信给我,不然的话……”仆役道:“小人省得,王爷慢走。”外间与院中都有不少人在忙碌,听了里面的说话声,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于是也纷纷行礼,一片声的“恭送王爷”之中,将殷螭一直送出院门。
殷螭那一句“不然的话”后面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然”之后,又能怎样?在院外立了一晌,涩然苦笑,终于转过身去,头也不出的出了太傅府。
他心中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大街上,打发了随从先回去,失魂落魄的在街前踟躇,竟又走到斜对太傅府大门的那个棺材铺前。想到林凤致那日半开玩笑的说道:“每日价眼中看见这些物事,想到我还活着,怎么能不乐?”自己当初还嘲笑他做人恶劣,一副幸灾乐祸心理,到了此刻,却明白他的意思了: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所以,不能不尽量让自己快乐。
及时行乐的想法,是殷螭一贯有的,但从来想不到长远,匡论永恒的死亡,更匡论面对死亡的时候,想到人生的欢乐?
但当真自己便没有想过死亡么?殷螭心中恍惚,喃喃的道:“你可知道?当初我听说你们主舰覆没的消息,我……我想过,一旦证实,我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了,自己赶到你遇难的地方去,跳下海去陪你——我到底受不得长痛的折磨。”
是的,当时听到消息的那一瞬,殷螭甚至暗暗发狠,觉得林凤致索性真死了也好,因为可以让自己干干脆脆的永远弃绝——弃绝这个已经没有目标的人世。
这一番话在他心藏了很久,可是重逢林凤致之后,却是无论怎么甘言讨好,也始终不曾说出口来,因为殷螭觉得,这话无法说出口,倒不是怕林凤致不相信,而是这是自己最坚决的心念,这样的话拿来当作情话说,太轻飘。
可是此刻却又想到,就算如言殉死了,又能如何呢?又当真能陪伴永远?别说万顷碧波中无处寻觅,就是如今明知林凤致躺在他家府第里受着救治,自己却连守护他的能力和身份都没有,直接被恭敬却又不客气的请出门去。无论是做王爷还是皇帝,自己对救醒他无能为力都是一样的,没有名分关系的情况也是一样的,甚至在别人眼里乃至自己心里,本人的行事只能耽误他性命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死亡隔着茫茫瀚海,生存竟也阻于渺渺人丛。
求名不得,争权无用,死是酸辛,生亦苦楚,这尘世间,竟是无足为乐——却又“日日眼中见此物,使人不能不乐!”
所以殷螭慢慢走过去的时候,竟自莫名其妙的失笑起来,袖手门首,看着一具具新漆的棺木抬进抬出,日光下晃眼发亮。铺间绣幌随风招展,门前伙计殷勤揽客,内院木工活声响不绝,竟是好一片热闹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三之38
袁百胜派人来找到殷螭的时候,他正坐在棺材铺中发怔,被请了回营,脸上那一副游魂式的神情,使得有大事要向他禀报的袁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