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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话青羽能听懂一部分,比如“没事了”三个字是突厥语,但是其他叽里咕噜的部分青羽就一头雾水了。他也只能凭当时的情况猜测那人是在说已经没事了,他从树上跃下,酸软的腿脚让他直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年轻人伸手将他扶起来。青羽用突厥语道:“谢谢。”不想那人竟然一脸茫然地表示听不懂。这个时候笑容是最好的沟通方式,青羽微笑着以中原的礼节拱手做了个揖,青年果然明白了。他笑着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胸前,微微倾了倾上身。青羽心里一震,这种礼仪和他幼年时在沙陀部落中学到的如出一辙。他瞪大了眼睛,焦急地指了指自己,想也没想就用突厥语道:“沙陀。朱邪青羽。”那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神色激动,也指着自己道:“突厥。阿史那白阳。”青羽明白了这个青年是突厥人,后面那一串叽里咕噜的应该是他的名字。他又指着自己的胸口笑道:“青羽。”青年也笑道:“白阳(akgun)。”他牵出了藏在灌木后的马匹,青羽一眼就看到了马上挂的麻布巾渍上那个醒目的狼头图腾。他扑上去,抚摸着亲吻着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图腾,热泪盈眶。上天真是待自己不薄,竟然冥冥之中让自己找到了族人。他激动地拥抱了站在一旁笑着望着他的白阳,用突厥语大喊道:“兄弟,兄弟!”白阳也紧紧地抱住了青羽的背,安慰道:“兄弟,你回家了。”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语气里的温暖溢于言表,青羽紧紧地搂着白阳的脖子,痛哭失声。他反复咀嚼着唯一能听懂的那个字。家啊,我还能有个家么。
白阳让青羽骑了他的马,带着青羽在他熟悉无比的林间穿行,一路用他的语言和青羽说话。青羽大致听懂了白阳了家族本是生活在中原北部的,安史之乱后汉人对突厥人赶尽杀绝,他的家族只好迁徙到了这里,也就是河西走廊外的岷州附近。白阳问他为什么穿着汉人的衣服,青羽回答他从小被汉人收养,也不知道白阳听懂了没有。眼前渐渐开阔,不一会儿竟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平原地带。如果说青羽看到白阳时像是遇到了救命稻草,那当他看到这一片炊烟袅袅的村庄时就像溺水的人终于登上了一艘巨船。正赶着羊群回圈的白云看到哥哥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回来,连羊也不管了,提着脚下的沙子向白阳奔去。她穿着青羽从来没见过的服装,上半身像是突厥人穿的袍子,下半身却和那些于阗来的西域舞女穿的裙子一般蓬开来,五颜六色的甚是可爱。青羽在杨家学到了不能盯着女性看的礼节,待那个美丽的少女跑到他身边时他早已垂下了目光,但白云却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这个泥猴儿一样的人,“哥哥,这是谁呀?”白阳叽里咕噜地对少女说了一通,青羽只听懂了“青羽”,“沙陀”,“狼”几个词。少女惊讶地轻呼了一声,便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望望青羽。白阳带着青羽走进这村落里无数间黄泥垒起来的小屋中的一间,屋里的妇女在听了白阳一通叽里咕噜的解释后为青羽端来了马奶酒和羊肉荞麦粥,都被青羽毫不客气地一扫而光。他看见敞开的门口时不时地伸出几个孩子圆圆的脑袋,好奇地望着他,青羽友好地向他们招手,他们也笑着挥手,然后一哄而散。那个为他端来食物的女子坐在屋子的一角手持五色毛线正在编制一床毯子,青羽向她拱手道谢,她也笑着用突厥人的礼节回应。不一会儿,白阳带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老人在青羽对面的草垫上坐下,一开口竟是纯正的汉语。
老人是村里的回纥,早年曾在长安经商多年所以汉语流利。这个村落里大部分都是回纥,突厥人只占了很少一部分。两个民族常年通婚,纯正的突厥人已经几乎没有了,连白阳也只是父亲那边继承了一些突厥血统而已。青羽突然打断老人的叙述,“那沙陀族呢?”老人摇头道:“沙陀族在百年以来几乎就绝迹了,大部分都和汉人通婚并且采用了汉人的姓氏,现在已经几乎不存在了。”“不可能。”青羽叫道,“白阳马上的那块麻布……”老人点头道:“那块布是白阳他爹族里传下来的,据说还是以前的可汗御赐之物。上面的图腾是突厥人千年以来一直在使用的部落图腾,沙陀族是突厥的一支,使用一样的图腾不足为奇。”他望着一脸失落的青羽,“小伙子,你也别太失望。我所知的沙陀人,你并非是第一个。”青羽的眼睛亮了起来。老人笑道:“在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小伙子,当时他也和你一般年纪,但是现在他名头大喽,老头儿要见可见不着了。他名叫朱邪碧血。塞外之王,朱邪碧血。”他把刚才的话用回纥语对白阳重复了一遍,白阳一脸崇敬,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西边行了个礼。老人道:“这个朱邪首领是我们回纥六部最尊敬的人物,他虽然不是回纥人也不是突厥人,但是这几十年来我们六部不知受了他多少恩惠。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带领三万铁骑在瓦旱打退了吐蕃十万大军,后来带着回鹘各部联军打败了归义节度使,使我们回纥不再需要依附汉人。据说前几年还打到过于阗。小伙子,你或许可以去找这位朱邪首领。”青羽点头道:“这位朱邪首领现在何处?”老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朱邪首领和他的铁骑部队行踪不定,也许并不在河西一带。但是沙陀族和突厥本来就是一家,你所说的族人现在已都无处可寻,你尽可以在这里住下,把白阳当做你的族人。”他把同样的话用回纥语和白阳也说了一遍,白阳揽过青羽的肩,重重地在自己的胸口捶了两下,一脸坚定。这种超越语言的情感深深地震撼了青羽,他也揽住了白阳宽厚壮实的脊背。老人笑道:“白阳是村里最能干的猎人,那是他妻子。”他指向正在专心致志编织毯子的妇女,“那是白云,白阳的妹子。”他指向门口探出的半个脑袋。青羽向白云招了招手,少女脸上一红,就跑得不见了。白阳哈哈大笑,欢快地对老人说了些什么。“白阳说,白云很喜欢你。”老人对青羽道,“他说他打猎打到了妹子未来的丈夫,很开心。”青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暗暗地想,我还能做一个姑娘的丈夫么。
在和老人的对话中青羽得知自己竟流浪了一年,他一点都没觉得已经过了这么久,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在白阳家饱饱地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去井边打水擦洗了身体和头发,换上白阳为他准备的回纥服装,白阳再看到他时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就是昨天在树林里捡到的那个泥猴儿,一脸茫然地望着他。“白阳,我,青羽。”青羽笑道,再次拥抱了这位勇敢的猎人。白阳喜出望外,慌忙把他迎进家里。
青羽觉得他的生活就像是一个波涛汹涌的大湖,而自己则是掉进水里的人。有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按进水里,在他死命挣扎渐渐窒息终于决定要放弃了的时刻又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出水面,等他大吸两口气刚缓过劲来后又狠狠把他按进水里。他已经有点摸出规律来了。这就叫做造化弄人么?青羽望着云朵一样飘在黄沙上的羊群,在沙子里打滚扑腾的脏兮兮的孩子,坐在太阳下看着孩子们打闹耐心地做编织的妇女,这一切和从前多么相像啊。已经模糊在他记忆深处的对青草和牛羊的回忆又鲜活了起来。丰收的季节里全村人聚集在满天繁星下,点起篝火,弹起冬不拉,美丽的少女们欢快地围着篝火旋转,裙角和满头细碎的发辫轻快地飞扬。白云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孔雀一般飞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青羽,我喜欢你。”她带着芳香的汗水在他的手心慢慢融化,他迷糊了,什么叫喜欢?他也喜欢白云,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可爱的姑娘谁都喜欢。等众人都散去后,他独自走出村庄,坐在清冷月光下的沙丘上掏出怀里的面具。面具上本来鲜艳的油彩已经剥落了不少,越发显得狰狞无比。他在沙丘上躺下,将面具扣在脸上,还是那么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他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和弟兄们南征北战的日子。只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再次拿起武器……
青羽每日随白阳外出打猎,技术突飞猛进。他追逐着大漠里沙狐和黄羊,也用白阳教他的诱饵和陷阱。他发现打猎和打仗一样,兵不厌诈。比起拿着弓箭和刀追踪野兽,放下套索洒下饵食以逸待劳更附和他的口味。白阳则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