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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骁和郭文秀吃了几巡酒,又有美人抱来丝竹乐器弹奏取乐,郭文秀兴致大发甚至亲奏了一曲箜篌,切切淙淙甚是动听,竟堪比国手。安骁也道声“献丑”,取过洞箫来大大方方吹奏了一曲《薤露》。曲毕,郭文秀道:“此曲本应欢快平和,在安大人吹来别有一番沉稳周正之感。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安大人位极人臣,家庭美满,为何曲中还是含有隐隐愤懑之意?”安骁心道不妙,一时技痒竟被他看破了老底去,忙掩饰道:“官场琐事,说来也无甚趣味,只怕会坏了殿下的雅兴。”郭文秀一听,慌忙道:“正是,正是。咱们不谈正事,之谈风月。”二人又谈了些音乐琴歌,戏曲书画。安骁坚称公主在府上布置了晚膳,不便在此久留,郭文秀和二女苦苦挽留无果便放他去了。郭文秀恋恋不舍道:“安大人有空常来,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又吩咐了董平日后安骁来拜定要好生接待。安骁谢了恩,出了御花园,直奔晋王府。柴荣见了安骁,自是寒暄一番,挥退左右。书童取来棋盘棋子和文房四宝,柴荣提笔写道:“何事?”随手在一旁的棋盘上搁下一枚黑子。
因柴荣与安骁所谈之事大多都是十分要紧的,若叫郭威知道了两个人都得吃瘪,因此安骁才想出此法。两人的一旁放着棋盘,时不时地往上放一两子叫门外的下人听见声响,只装作在对弈。一切交谈由笔墨进行,阅后即焚,不留一纸一帛。也亏得安骁谨慎才没有酿成大祸,郭威生性多疑,安骁府上自不必说,在晋王府和太子身旁都布置了眼线,郭文秀身边的董平就是其中之一。安骁接过柴荣手中之笔,左手随意在棋盘上撂下一白子,写道:“已见文秀,除之不难。”柴荣又下一子,写道:“此子心思慧敏,只是沉迷女色。”他持着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思索片刻,又写道:“或可诱之,回归正道。”安骁眯起眼睛,又落一子,写道:“我便要杀,何如?”柴荣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写道:“阻你。”手中黑子落下,正阻了一片白子的去路。安骁不动声色,又落一子,写道:“我不急,可以等。只是莫要忘了郭威不能等。”柴荣手一抖,桌面震了一下,安骁手中的毛笔落了几滴墨下来滴在洁白的字纸上。安骁把笔递还给柴荣,自拿起那张写了字的纸,卷着在灯上烧了。他笑嘻嘻地望向柴荣,叩了叩棋盘,“你输了。”
广顺二年二月,安骁长子出生,乳名起为“小虎”。安骁看着郭氏怀抱着小虎给他喂奶,心情无限复杂。按照他的计划,他要杀掉郭威所有的子女,这就包括了他的妻子。从成亲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如此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动摇过。就这么算了吧。郭威失去了四个子女,还即将要失去唯一仅存的儿子,已经够了吧。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还不够!郭威付出的代价还不及他应付的百分之一!他心下一片迷茫,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有多爱他的妻子。
广顺二年二月,还有一个人心情也十分复杂,这个人就是冯太师。起因是他发现自己时日无多,而此生他积蓄了一生的力量要完成的一件大事还没有做。虽然最佳的时机还没有来,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他把冯航和郭从义叫到自己的书斋中,被七八层棉袄和大氅包裹着的佝偻身躯缩在太师椅里,显得格外渺小。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而且细如蚊蚋,看来自己果然已是将死之人啊。他对冯航道:“航儿,你大声告诉从义你的真实姓名。”冯航似乎很为难,低声道:“李复。”冯太师拍着太师椅的扶手喝道:“大声些!”“我叫李复!”冯航几乎是叫出这几个字来的。他蜡黄的面颊少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李复……”郭从义和冯太师二十年师徒,瞬间就想到了杨青羽,“你是大唐李氏后裔?”“不错。”冯太师欣慰地看着这个继承了他毕生智慧的弟子,“从义,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么多年为师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历经十位帝王四次改朝换代,为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浑浊的眼眸中泛起星点的亮光,“都是为了大唐!为师六朝为相,比那三姓家奴吕温侯更甚,但为师心中真正的帝王永远只有一位,便是哀宗皇帝。”郭从义已经听得呆了,这一切如晴天霹雳一般突兀地灌进他的脑中,让他又惊又怕。他敏锐地感觉到恩师现在把冯航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一定是为了图谋大统,但是天下刚定,这么一来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冯太师又道:“从义啊,为师教导了你二十年,教了你诗书兵法和官场之学,却从未教过你一件事,那便是忠诚。”他神情激动,挥舞着干枯的双手,“为师今日给你上最后一课,上完这一课你便算出师了。为师,再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郭从义慌忙跪下,“弟子受教。”冯太师满意地点头道:“好,好!你,”他指指郭从义,“带着他,”他指指李复,“立刻起兵!光复我大唐!”李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哭道:“爹,您养育了孩儿四十余年,孩儿无以为报。但是这兵变,还请三思啊!”冯太师大怒,“三思过了!为这光复大业我酝酿了六十余年,何止思了千回百回!李复,”他用鸡爪一般细瘦的手指抓着李复的肩,缓缓道,“你不要叫我爹,我不配做你爹。你是真龙天子的后裔,一出生就是该做皇帝的龙种,来,你受我冯道一拜。”说着便挣扎着从太师椅中滑到地上,颤颤巍巍地纳头便拜。“爹!”李复哭着,拉着冯道不让他拜下去,“这一发动兵变,又是几十万子弟兵马革裹尸,几百万亲人血泪流干啊!”冯道大叫道:“那又有何妨!李复,你糊涂啊!我们是为了把这大唐的天下从郭威的蹂躏下挽救回来,我们是为了拯救天下万民!李复,不,皇上,”他望着李复充满恐惧的双眼,这个柔弱的中年男子是他一生希望的凝聚,“臣,恳请您发兵。”
李复回到自己所居的别院时脑中昏昏沉沉的。郭从义已经去了,他则推说要收拾细软逃回屋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个令他恐惧了一生的日子,便是今天了。他知道冯太师把自己视作他一生的梦想和希望,他养育了自己四十余年,还替自己抚养了冲儿……他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不仅身体虚弱,文韬武略更是无一擅长,连谋生的技艺也没有,此生一直寄人篱下。但是他唯一的报答便是要帮助养父复兴大唐,这意味着无数人的死亡和连年的征战。他唤过冲儿,痛哭着抱紧了他稚嫩的身体,冲儿疑惑道:“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冲儿帮你打他!”他突然恐惧了起来,如果是冲儿,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