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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骁忙扶起两人,笑道:“都是当兵的给朝廷卖命,不在军中就不用行礼了。何况我穿这一身出来就想偷个懒,你们也配合我一下。”又叫来伙计摆出糕饼果子,青羽要了碧螺春,那军汉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也不甚懂得品茶,只跟青羽都要了一样的。青羽道:“安……公子方才不是要走么?莫要为了我俩耽误了事儿。”安骁笑道:“也没有什么事要忙,只是方才一个人在此看雨看湖怪气闷的,就想去四处走走。在此碰到杨兄弟和乔兄弟也是有缘,小生愿做个东道,但愿不要坏了两位兄弟的雅兴。”乔致和喜道:“多谢公子。”当下见着糕饼点心就大嚼起来,茶博士奉上茶水,也不怕烫,咕嘟咕嘟就往下灌。青羽见乔致和这般粗鲁,心下过意不去,“但愿不要坏了安公子的雅兴才好。”安骁微笑着摇了摇头,呷一口香茶。
嘈杂的吆喝叫卖声穿过薄薄的楼板飘上来,“糖水儿嘞,香香甜甜的水儿。”“栗子饼嘞,松软不粘牙!”青羽和安骁都不开口,唯独乔致和大吃大喝,三人间的气氛无比诡异。青羽越是努力吧心思放在那些叫卖声上,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而安骁,从刚才青羽道出他的身份时就知道他心里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他不说话,他也不说,反正憋得难受的人又不是他。他越过青羽的肩头望向他后方的湖光山色和蒙蒙雾气,心想美人美景俱全,这趟进城真是不虚此行。倒是乔致和先打破了沉默,吃饱喝足胆气也壮了,他灌下一大口刚满上的茶,对安骁道:“安秀才啊,俺都不知道你升官了。青羽刚才那一下真把俺吓蒙了,还不知道撞上哪位大人在这儿微服私访呢。结果定下神来一看,这不是俺们安秀才嘛!快和兄弟说说,你做上什么官儿了,怎么飞黄腾达的?俺们兄弟也学学,回头混个乌纱帽戴戴也能光宗耀祖啦。青羽你别踢俺,你劲儿太大了,踢得俺腿都肿了。”安骁似笑非笑地看了满脸通红的青羽一眼,“安某不才,有幸蒙郭将军青眼,赏了个五品郎将。”乔致和不知道郎将是个什么官儿,但五品还是懂的。他一拍桌子,大叫道:“那可是老大的官儿!俺们县里那县太爷那么威风也就只有九品,知府老爷也才七品。安秀才,你可不得了啦!快和俺说说,要得到将军的那个什么……青眼,要咋整?”青羽忍不住笑了出来,“老乔你别让安公子看笑话了。青眼的意思是郭将军对安公子很赏识,破格提拔了他。”
还在杨烈军中的时候,安骁就看得出这个长相俊秀的少年军士举手投足都和那些农家子弟不同,他确信这个少年不是出身官宦世家就是大贵之家。安骁在天雄军营以外的地方抛头露面时都一身文士打扮,就算有熟人碰见也只道在一大户人家做账房,这么快就知道他已经投入了郭威麾下更说明杨青羽这人来头不小。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青羽兄弟,你和杨将军可是亲眷?”青羽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正是家严。”乔致和张大了嘴巴:“青羽你是杨长官的儿子?俺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还亏俺把你当兄弟。”青羽低声道:“除了爹和吴副官,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又看了安骁一眼,“还有安公子。”安骁笑道:“杨公子,我还是叫你青羽兄弟,你也别叫我安公子了。大家在同一支队伍里共事过,吃的都是一个锅里煮出来的饭,你也别太见外了。”乔致和眉开眼笑地附和道:“就是,安秀才这话俺爱听。俺一茶代酒,敬你一杯!顺道恭喜你升官发财,俺老乔两手空空也没什么贺礼送你,就口头讨个便宜啦!”说着,和安骁碰杯,自说自话地把一杯茶水灌进肚里,连茶叶渣滓都没剩下。安骁看这乔致和粗枝大叶,说话倒甚是有趣,几个月来积郁在心中的烦闷缓和了几分。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表面上和谁都称兄道弟和风细雨的,内心刀光剑影电闪雷鸣谁都看不出来,对乔致和这样直爽的汉子又是敬佩又是喜欢。他又招呼茶博士给乔致和泡茶。乔致和连连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这叶子水忒胀气,俺粗人一个,多喝不得这金贵玩意儿!”
青羽对安骁以公子相称也觉得好生别扭,只是杨昭叮嘱过不宜和此人太过亲热才刻意保持距离。安骁坐在他面前,一手托着茶碗,一手用盖子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白衣似雪,气度不凡,越看越不像杨昭说的那样危险。“安秀才,”他犹豫了半天才叫出这个称呼,“你为什么要投靠郭威?”
他看到安骁漂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心下一凉。他和安骁仅仅在军中见过几次,连点头之交都不算,自己有什么资格问出这样唐突的问题。安骁说得没错,只是偶尔碰到了,有缘就一起喝茶了,之后安骁做他的郎将,杨青羽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两人再无瓜葛,安骁很快就会忘记曾经见过他这么个人了。他偏着头装作望向外面的大雨,偷偷地瞄着安骁波澜不惊的脸。他从这张英俊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他会生气么?青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冒冒失失又做了蠢事。
“因为……”安骁停顿了片刻,又道,“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干文职工作。大丈夫理应战死沙场,打起仗来畏畏缩缩地躲在人后算个什么事儿。我不忍弗了杨将军的美意,刚巧和郭将军是旧识,便投入他帐下以图报效。”他本来只是随便找个说辞,不料这个回答正碰到的青羽的痒处。他两眼放光,相见恨晚,连安骁和郭威之间的杀父之仇都忘了,喜道:“秀才你太棒了!和我不谋而合啊。我和阿昭说男子汉就要保家卫国,死在床上的都是娘们儿,说了三四年阿昭也没被我说动,不料知音在此。”安骁见青羽信以为真,只是笑道:“阿昭是?”青羽忙道:“杨昭是舍弟。”
安骁心思一动。从太原到开封的这两个月来他一天也没闲着,从各路人马口中对朝中的各位大臣都有了些许了解。他已经不记得像这样请别的将军麾下的战士将领喝茶吃酒是第几回了。他清楚地记得杨烈的四子一女,女儿嫁了归义节度使,大儿子即开封府知事杨晟,二儿子似乎是个不成器的,三儿子以美貌蜚声太原就是他眼前的杨青羽,最小的儿子杨昭却是个浪荡子,整日游手好闲,虽不至于欺男霸女,但名声也不太好听。“令弟不能明白青羽兄弟这番雄心壮志也是理所当然的,世人都求富贵安逸,青羽兄弟的一片苦心曲高和寡,安某却能明白几分。”青羽心头一暖,甚至有落泪的冲动,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道出他的心声。“安秀才,冲着你这番话兄弟也该敬你一杯水酒。今儿就先欠着,下次相逢,一定还上。”安骁笑道:“一定,人生逢此知己当浮一大白。”这话里的讽刺之意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
雨还是不见停,两人又聊了许久。乔致和闷闷地坐着,时不时插一两句俏皮话,惹得两人都乐不可支。青羽和乔致和原先都是龅牙张手下的,因乔致和偶尔说起他妹子在杨府做婢女后来又随杨三小姐去了凉州,青羽就知道他妹子即杨三姐的贴身丫头画眉。乔致和祖居太原附近的一个村子,多知道太原本地的轶事,和青羽颇谈得来,时常凑在一处谈天说地。乔致和曾经说过青羽长得那么好看,不知道杨三郎和他比如何,青羽听得心下直乐,差点就没憋住告诉他杨三郎就站在你面前。青羽心地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和安骁推心置腹,早把杨昭的告诫忘到爪哇国去了。他不仅和安骁说了军中的事家里的事,还转述了杨昭的许多话,比如应该立法限制民间高利贷以保障佃农利益,应在军中建立适当的司法机构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