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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紫宸靠樱树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后,伊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公子,该用午膳了,我扶您回去吧?”
听到她的话,紫宸微微抬头,失明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府里有琴么?”
“啊?”伊竹一头雾水。午膳和琴有何关联?
他重复了一遍:“琴,七弦琴。”
“唔,有。王爷房里有一架。”
“可以帮我拿来吗?我想弹。”
“是。奴婢这就去。”
好久没弹琴了。以前那漫长无聊的日子都是靠抚琴打发的。近日有藏豫陪伴在身边,让他几乎忘了这件东西的存在,可现在藏豫不在了,往日的寂寞又颇涛汹涌地向他袭来。
“公子,”伊竹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琴拿来了。奴婢给您支个架子吧?”
紫宸伸出手,道:“不用,我放在腿上弹就好。”
接过伊竹递过来的琴,平摆在腿上,然后轻轻挑起一根弦。清脆的琴声顿时在耳际响起。紫宸不自觉地莞尔一笑,可接下来的琴声却颇显凄凉。伊竹在一旁听着,甚觉心酸。
逃(7)
藏豫随韩玉走进一间昏暗的牢房。适应了薄弱的光线后,他看到一个消瘦,脸上像开了染料坊一样鼻青脸肿的男子被绑在架子上,容貌已经被血和汗水还有浮肿的瘀青遮掩得看不清。
“泼冷水。”藏豫命令。
马上有人朝男子泼了半桶冷水。那男子顿时从昏迷中醒来,痛苦地呻吟。
藏豫泰然自若地坐到一张椅子上。“都干什么了?”
“启禀王爷,连续拷问了四个时辰,禁食了三天。”一个士兵马上报告。
“光禁食吗?没禁水?”
“回王爷,水一直供给。”
藏豫站起身,围着男子慢慢地转了一圈,表情似是在认真地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他的排泄情况怎么样?”
“什、什么?”
韩玉在一旁猛捏眉心。
“算了,反正无所谓。给他灌两副泻药。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接住。”话落,他快步向门外走去。
韩玉追上来,压低嗓音问:“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信件在他屁股里。”藏豫简单地答了一句。
“啊?”韩玉一头雾水,随后想起那瓶润滑精,接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藏豫摆摆手,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吃晚饭!我都快饿死了!”
“饭桶!”
紫宸抚琴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还没停。伊竹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但一直这样站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硬着头皮开口:“公子,该用晚膳了。天都快黑了。”
树下的男子闻言,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按住颤抖的琴弦,水灵的淡灰色双眼在暮色中楚楚动人。呆滞地怔了一会儿,他偏头问:“天已经暗了吗?”
“是的公子,已经快全黑了。”
紫宸仰起脸,对着他以为是太阳的方向。
眼前依然一片黑暗。他自嘲地一笑。“天已经快黑了吗?我都没看见呢。”
从八岁起,就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啊……
一顿晚膳吃得淡然无味。尽管伊竹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他还是会想起藏豫陪他吃饭的点点滴滴,而越想,心越痛。
“我想就寝了,你也休息吧。”紫宸在吃完晚膳后对伊竹说。
“那奴婢服侍公子就寝吧。”伊竹说着,走上前搀起他的手臂,准备扶他起来。
不料紫宸轻轻避开她的搀扶,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你歇息去吧。”
伊竹知道藏豫的离开让紫宸有些失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欠了欠身便退出了房间。
紫宸听到关门声,知道房间里现在只剩下自己。可他一动不动,呆呆地坐在饭桌前。因为眼盲的关系,他无法用光来判断时间、分辨早晚,所以即使是夜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也就是因为这样,每晚入睡时都非常困难。有藏豫在的那几日是他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几日,可现在藏豫他……已经不会再拥他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紫宸摸索着起身,纤细的双手小心地探着前方。双目失明,眼前一片漆黑,对他来说,没触碰到的东西就不存在。从韵秋阁的内室到门仅是十步路,可紫宸却用了将近一刻的时间才摸到,这途中他撞倒了一个凳子,险些碰倒了放置水盆的架子。他摸索着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着门槛的高度跨出屋。初夏的夜晚夹着丝丝凉意,透过他单薄的睡衣包围了他。身体不受控住地一颤,但紫宸并未理会。他一手扶着门,一手伸向前方,小心翼翼地转向左边。凝雨轩离韵秋阁不过三十步之遥,而且是直径,他知道,因为伊竹搀着他走过数次。
只是单纯的三十步而已,紫宸一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一边认真地踏着步子,一手摸墙、一手探向前方,生怕面前会突然出现一个自己没注意到的障碍物。
眼睛看不见了以后,紫宸非常害怕独自一人行走,因为他看不到路,看不到该去的地方、会绊倒他的东西。这些都让他恐慌不已,常常惧怕得连一步都迈不出。可今晚对寂寞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指尖触到门框。他反复摸索确认了一下后,静静地推开门。正要走进去,却忘了有门槛,脚下一阵跄踉,身体毫无防备地狠狠跌在了凝雨轩的地板上。手臂隐隐作痛,紫宸却全然不理会,摸索着扶着门框站起身。他顿时闻到一股极淡的龙麝香。一抹不自觉的笑浮上唇间。那是属于藏豫的香,极其淡,若他双目未盲,恐怕也无法闻到。他伸着双手,小心地踏着步子。指尖触到乌木的置物架子,他知道床就在十步之外。五、六步之后腰突然抵上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是内室的圆桌。再顺着桌子摸索四步,因该就是床了。膝下一绊,惊恐之中他抓住了床头,稳住了身形,伸手一探,摸到了上等的丝绸被褥。虽然小腿有些痛,可他却并不在乎。伸出手摸索着上了床,藏豫的床,然后爬到最里面,双手抱膝。没有人看见这时的他,无助地、彷徨地缩在偌大床内的一角,似是个失去了依靠的孩子。
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静辕王府,一位亲王的府邸里。藏豫不在,他便什么都不是。
虐
接下来的八天,紫宸的生活有了规律。从早上用完早膳起便一直抚琴,直至傍晚。用完晚膳后便会差退伊竹独自呆坐于韵秋阁中,有时一坐便是一个时辰。每至深夜,他便会从韵秋阁独自摸索着磕磕绊绊地走到凝雨轩,爬上藏豫的床卷缩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惶恐地等待着掺有恶梦的睡眠。
一开始伊竹还因为早上在韵秋阁找不到紫宸而惊慌,久而久之她便也习惯了每天在凝雨轩伺候紫宸梳洗。换了他人,她也不敢放任他随便睡在王爷的寝室,可如果是紫宸的话,她想王爷是不会计较的,毕竟他待紫宸是那么的特别。
可令她担心的是,紫宸近日食欲一天不如一天。原本就偏少的饭量如今更是日益巨减。本来每天还能维持三顿饭,现在中午那顿紫宸干脆省略,不管伊竹怎么劝,他只是以一句‘吃不下’草草了事。而且伊竹发现,这位一直柔弱、温文尔雅的公子不光饭量少了,话也跟着少了。以前藏豫白天上朝不在府上,紫宸总是会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着打发时间,或者是让她扶着在锦花园散一小会儿步,可现在的紫宸一天下来说不到十个字,整天郁郁寡欢地独自抚琴。伊竹当然明白他想藏豫,可……可也不至于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吧?!
第九天的中午,一个伊竹意想不到的大麻烦出现在了内院的拱门前。
“王妃娘娘传那个新来的男宠到炎斋问话。”一个年龄与伊竹相仿的少女带着得意的神色在拱门一步之外扬声说。
这个女子伊竹认识,是静辕王妃—公孙娇洳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名叫芸儿。她的到来无疑让伊竹措手不及。公孙娇洳虽然是王爷回宫八年来唯一的夫人,可静辕王对这个妻子厌恶至极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伊竹自藏豫回宫便侍候左右,亲眼目睹了当时藏豫为拒绝这门亲事在皇室掀起了多大的风暴。虽然婚事最后在前朝太后的逼迫下完成,藏豫却对这位王妃倍加冷落,自新婚之夜后,藏豫便再未和公孙娇洳在一个房间呆过,让她独守了八年空闺。可受宠与否,她究竟是静辕王妃、当朝静辕王的正夫人,而府里唯一能压过她的静辕王爷却在离都城五十里的军营里,她要是想干什么,府里没一个能拦住她的。
伊竹自小在后宫长大,伺候过无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