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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别人说什么话,他的神色一直是淡淡的,就好象是宁静的湖水,任由碎石乱入,始终不起一丝波澜。
看到最后我低头,用手指抠地上的土。
才开春,土还硬得很。
我的手指,莫名有些疼痛。
然后我想,其实他和太傅,是极其不像,却又极其像的。
他们都是知书达理的人,都是涵养极好的人。
可太傅就是夏末的风,明明和煦得很,底下层层凉意浸透。
他却是初春的风,扑面寒意刻骨,偏偏于细微处润物无声。
如若当初皇位是他的,而太傅位列人臣之首。那么圣主明明,国士无双。这万里锦绣河山,说不定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至少,这些农户的态度,会和善许多,至少,我现在能吃上些东西。
我越想,越是沮丧,忍不住人往背后靠了一靠。
这一靠,我就觉得不对劲。
背后甚为空软。
我一回头,发觉这户农家的荆棘,有一处扎得不甚严实。
我用手掰了一掰,很轻松地掰出一个容人通过的洞来。
我探头,往里面略略一张望。我一眼就看到,院落旁的架子上,挂着晒干的柑桔。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对着那些柑桔唱了一回相思曲。
我回头,看到阮双还在低声和那个农户说话。
我想了想,就把自己的身子放低,慢慢爬了进去。
很快我爬到了柑桔旁。我伸手,抓过一粒,就往嘴里放。
肚子与柑桔这对怨偶千里终相会,在我的身体里翻云覆雨,甚是满意。
我瞬间就吞下许多。
然后我听到门板摇动的声音,那农户看来是要关门了。
我揉了揉肚皮,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剩下的柑桔,赶紧往外爬。
爬出荆棘篱笆的一瞬间,我瞧见他缄默站在那里,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只是浓密的睫毛遮盖下来,掩藏了底下所有的情绪。
我突然想到,他昨晚把他那三个馒头都让给了我。
当时他问我,我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我告诉他,两天了。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你吃吧。我不饿。”
就算他说的是真话,那他至少,也已经有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我正想得发怔,他已经转过脸来,朝向我。
他看到我匍匐在地,微微一愣。
我看着他。
然后我毅然决然地转身,重新爬了进去。
我爬到柑桔旁,抓起一大把,往自己的怀里塞。
抓完一把我还是嫌少,就又抓了一大把。
随即我转身,想重新爬出去。
可是我已经看到那个农户站在我面前,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我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他却不笑,反倒是抄起一旁的锄头,朝我狠狠砸下来。
我心道不妙,赶紧收了笑容,往那个篱笆的缺口跃了过去。
锄头落了空,在我身后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头爬。
阮双已经站在缺口外,伸手欲将我拖出来。
可是千不巧万不巧,我的裤脚被荆棘勾住了。
我回头,想去扯,却见那个农户已经走上来,再次抡起锄头,对准我的腿就砸了下来。
锄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嗜血的光。
我想到我的腿可能保不住了,心中甚是悲凉。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手从缺口里探入,死死一把握住锄头。
我仰头,是他。我知道是他。
可那个农户却是始料不及,吃惊之下猛然一扯。
他无处借力,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拽住篱笆上的荆棘。
两人瞬间僵持。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扯断裤腿,跌跌撞撞爬出庭院。
他见状,手腕突然发力,将锄头往后一推。
从缺口里,我能看到,那个农户连人带锄头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我想也不想,拉起他的手,死命地往外跑。
我们一路跑出了很远很远,一直跑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头,才停住。
山头的另一边,是一条大江。
我蹲在地下,面对大江,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我感到我的手里,粘粘地湿了一片。
我知道,肯定是他刚才用手在荆棘上借力的时候,被荆棘刺伤了。
于是我回头,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的手要紧吗?”
微薄星光下,他的脸色,寒冷到了极北之地。
他突然伸手,将我从地下拖起来,朝我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吃完了干吗还要进去?很好玩吗?”他恶狠狠道,“等着被抓吗?等着被杀吗?”
他手里伤口的血蹭在我的脸上,被夜风一吹,更显温热而粘稠。
我摸了摸那火辣辣的半边脸颊,咬住唇。
然后我低头,从怀里掏出先前藏好的柑桔。
柑桔不少,我一只手捏不住。于是我两手一起,将柑桔捧到他的眼皮底下。
“我想你也是要吃东西的。”我看着柑桔喃喃道,“所以我又进去帮你拿了一些。”
很长时间,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接。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努力伸了伸手,将柑桔又往他跟前递了一递。
“很好吃的。”我补充道。
他突然侧头,望着滔滔江水。
我模模糊糊看到,他好看的眼睛里,好像闪着光。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怪不得被林献寒玩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你们的留言我又回复不上了T。T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我们在那座山头上找到一间木棚,大概是附近猎户春秋狩猎时的栖息之地。
此刻刚刚开春,木棚里头没有人,甚是荒凉的样子。
我折腾了半夜,又是被先前农户的锄头吓了一吓,虽然是吃饱了柑桔,依然很快就沉沉睡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荒诞的梦。
类似的梦,我曾经做过很多次。我记得,最近一次我做这样的梦,是我第三次在皇宫里找阮双,却倏然发觉他消失不见的那个夜晚。
梦里,我回到了父皇旧时的府邸,我幼年的家园。
我去找母后。
依旧是烟笼轻纱,依旧是芬香馥郁。
我蹑手蹑脚走到被帘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前。
我能听到,母后在里头很沉重的呼吸声。
我伸手,挑开帘幔,往床上一跳,大叫道:“我来看娘啦!”
然后我看到,床上除了母后,还有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满屋的薰烟,把他的容貌遮住了。
我揉了揉眼,透过烟雾仔细瞧,却发觉,那个男人是太傅。
我一怔,忍不住再揉眼,再瞧。
那个男人却不知何时变成了阮双。
我想,我大概是眼花了。于是我决定重新揉一次眼,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又会变成谁。
他却已经从浓浓的烟雾中伸出白皙如雪的手来,掐上我的脖子。
我惊声大叫。
母后在一旁低声道:“你够了。虎毒犹不食子。”
于是那人放开了我。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却看到阮双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明亮的阳光从屋子外照进来,他逆光而立,一言不发,神色模糊得很。
他刚才明明在床上啊。
我不由眯了眯眼,回头看床上。
可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母后不见了,那个要掐我脖子的男人也不见了。
我疑惑地再次回头,看门口。
就这功夫,又一个人影从明亮的阳光里走出来。他缓缓走到门口,在阮双的身旁立定,也是一言不发。
他穿了月色的袍子,长发被一根素簪束得服服帖帖。
我从床上跳下来,奔到他们跟前,想把他们看清楚。
刺目的阳光在这个时候突然黯淡了。
天地开始旋转。
一片晕眩中,我努力睁眼。在失去感觉前的最后一瞬间,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个站在阮双身旁的人影,竟然是方才也在床上出现过的太傅。
我大感意外,双眼再努力一睁,便醒了。
外头下起了大雨。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阮双不在。
我心里一慌,赶紧爬到木棚口。
漫天的雨水,倾倒下来一般,在夜色里织成了浓密的雨帘。
他一个人,默默站在雨帘之中,面容沉敛,满腔的心思好像统统都被雨水冲刷到了汪洋大海里。
“你在干吗?”我问。
他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