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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远立马恹了下来。
周寻也不管他一脸的沮丧,向他挥别,突然想起王承离在走之前的嘱咐,脚步一顿,便转了了方向。
知他爱喝牡丹花茶,每回王承离遇上了好的牡丹花茶,都会买上一些,存在东门名为花间酿的茶馆中,等他去取就可。
馆内淡淡的芳香弥散开来,别有一番室内兰芝之情境。
掌柜的见他来了,知他是来取花茶,王承离放的次数多了,与两人的关系也熟稔了很多,于是笑了笑:“周公子,你且坐一会儿,待我取来。”
周寻颔首:“劳烦了。”
寻常人家自是不知丞相、将军之容貌,他与王承离也不会自报姓名,只告诉称王公子、周公子即可。而这花间酿也已经营多年,据说是南谨首富名下的产业,做的大了,超出长安城,洛阳、临景乃至北漠竟都有其涉猎足迹。
这边尽自思量,忽而一声过耳,如空谷幽兰,幽幽带着细软的柔意来。
“掌柜的在么?”
周寻看向身旁的女子,散花的翠纱云锦长裙,朝月双髻,娥眉轻敛,秋水为眸婉转了一室的光彩,素妆却也妍丽。
看那双髻,周寻将视线收回。
想必是哪家还未及笄的少女。瞧着有点模糊的熟悉感,确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未当他想起,那厢已是悠悠问道:“周大人?”
曾倾影此番去花间酿也没想到会碰上当朝的丞相。见那人扫了她一眼便继续长身而立,想起父亲前段日子所说,心中颇有点是非自有命数之感。
然后见那人淡淡的笑了笑:“原来是曾尚书家的小姐,幸会。”
曾倾影眉间一动,心中慢慢有东西成型起来,羽毛轻颤,惊了心中的蝶,她勾起了唇:“小女子是否有幸能与周大人同品这牡丹花茶?”
那人颔首:“请。”
次日,养心殿。
周寻怎么也没想到,洪远依旧是不死心,而且在洪弈的面前,洪远反而更加单刀直入了。
“周大哥,你就让王将军带着我罢,你们感情这么好,你帮我说一声他肯定会答应的!”与他同高的少年晃了晃他的衣袖,见他毫无反应,委屈的蹭得更近了,毫不顾忌自家兄长——当今的圣上向他投来的警告目光,“要不你让皇上下旨也行,反正两个法子都可行,只由你才能办到啦!”
周寻冷着一张脸,心中确实笑得不能自已了,他看着眼前的兄弟俩,一个精灵古怪,一个威严却是个十足的别扭孩子。
唉,他这是中了洪姓皇室人的劫。
他轻咳一声,挥开贴在他身上的手:“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一个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丞相,哪个都得罪不起。宁王大人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洪远眼珠子转了转:“怎能这么说呢,你与大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上次我还见他特意给你送来了洛阳的牡丹茶呢。至于我皇兄嘛——他从来都听你的话的呀。”
说到这里还特地得意的瞅了眼脸已经黑的堪比煤炭的洪弈。
周寻一愣,看向洪弈。
被洪远一说,他才发现,十年来,每一个计策,每一个谏言,眼前的君王从未忽视过,听进脑子里,记进心里,有时明明与历代治政以来有极大出入,也只是会唤他东暖阁待他详细解说一番即可,实行起来,如此的顺利。前日还遇上翰林院的小穆,苦着一张脸小声地说着每次拟写的诏书之类从来都是改了又改,抱怨上位者怎么如此的难伺候云云。
现在想来,洪弈确实是对自己太听从了些。
两兄弟都见他眼神闪烁,却不知其在想什么,当下心中都有点惴惴,还是洪弈发了话。
只见他挥了挥手。
“朕管不了你了,爱去哪去哪,不要让人抬着回来就行。”
洪远立马眉开眼笑,应了一声便跳上去搂了周寻的脖子:“就知道周大哥最管用了!”然后屁颠屁颠的走了。
周寻回过神来,这就答应了?他用眼神询问当今的谨昭帝,还有他帮上什么忙了他怎么不知道……
洪弈默默地抽了抽嘴角。转移话题什么的他是绝对不愿意说出来的。
但谁知,就这么无心的一句话,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南谨昭阳十年,大将军王承离所带领的远征军于懋城遇袭,死伤无数,其中宁王洪远遭北漠少领主一箭穿心,当场毙命。北漠将其尸首吊于刚占领的懋城示众,北漠将士无不欢喜,士气大振。
周寻听闻此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可置信。他手中还握着新泡的牡丹茶,一时没拿稳,清脆的声音落地而起。
促狭的对着自己笑的少年,一心想上阵杀敌的少年,就这么悄然的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他还能想起那日洪远缠着他的景象。
少年清朗的声音:“周丞相,你就让王将军这次带上我吧?”
然后是委屈的声音:“我绝对不添乱的,我可是个准将军!”
是啊,他是个将军,死在了他向往的战场上。
而那人,又会如何的伤心欲绝。
刚踏进养心殿,便看见了睁大了眼睛的帝王,手上青筋暴起,狂躁和仇恨充斥了整个宫殿,战战兢兢的宫女颤抖着站在一旁,前来报告的王承离一脸凝固了的鲜血,这个折损了太多兵士的大将军,脸都来不及洗,眼神平静却又带着深深的绝望。
周寻走上前,对上王承离的眼神,然后偏过头去,看向坐在高堂上的君王:“皇上让王将军歇息去吧,朝中武将已是寥寥,南谨再经不得损失了。”
洪弈垂眸,挥了挥手。
王承离抱拳,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待王承离走后,他看着洪弈。
然后他听到了嘶哑的声音:“母后走的时候他才六岁,躲在我的身后,还不知她已经不在世上,他问朕,皇兄,母后怎么还不醒啊?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只能轻轻摸摸他的头,后来他知道了,闹了三天三夜,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发泄自己的难过,只知道哭闹,哭得连父皇也不得不守着他,一遍一遍告诉他父皇和皇兄都还在。”
周寻静静听着他压抑的声音,缠缠绕绕的,让他的呼吸都不畅起来,他感觉到肩上一重,皇帝的手搂上了他的肩,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两人的身体中间再没任何的空隙。
“可笑的是,没过多久,连父皇也不在了,去那该死的了缘寺,一辈子就窝在那里,谁去也不见,那几天,他一遍一遍的问我,不是说你们都会陪着我么?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回答他,那之后,我去哪里他都跟着,小小的,完全没有任何安全感。”
“后来,有一日我去了懋城看望老将军,不能带上他,他一醒来没看到我,哭着将整个皇宫都翻了个遍,一连找了五天,嗓子都喊哑了;之后我回宫,就见他蜷在我的床上,紧紧抓着被角,稍稍扯开一点又被死死的扯了回去。那时我才真的明白对于他来说,我便是唯一,唯一的亲人。任这世间万番变幻,都抹去不了骨子里的血脉。”
“曾经死死抱着我的孩子,如今挂在敌军占领的南谨国土上,冬日里的懋城朕去过,那风刮在脸上,有时还带着细碎的沙子,吹得脸生疼,连带着让人的心都颤起来,他死都想不到吧——他日夜期盼的,撒娇撒泼都要跟着去的地方,不过把他的头颅当了胜利品!他才十六岁啊!”
洪弈的脸又狰狞起来,指尖掐进周寻的肉里,怀里的人颤了颤,任他抱着。
他突然就恨起来了,恨那日父皇的漠然转身,恨母妃的戛然逝去,他恨北漠,甚至恨这个他钟爱了多年的土地,他恨尽了无力的自己还有这个苍白而浮沉的红尘。
他定要让北漠付出代价!屠尽满城如何,穷尽所有兵力又如何,血流满地又如何,北漠欠他的,何止是一条人命!
周寻感受着他胸中的起伏。
他听到威严的君王绝望中带着重生般的声音,一层一层的穿过他的发端,钻进他的耳朵里,涌进他的心中。
“我只有你了周寻。”
“只有你了。”
此后,洪弈看似恢复了状况。然而总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就像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一直都保持那个样子;那时间久了;久得让你觉得已经不可能再变;然而世事就是如此无常;也许你一直觉得不会变的东西;突然就有一天变得让你无所适从;晴天霹雳一般;生生将那回忆破出一个口。
周寻开始还不觉什么,后面却感觉出不对劲来,洪弈依旧批着奏折,听着朝堂群臣之奏,然而性格越发捉摸不透,会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