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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雁声俯身看他,冷冷道:“我要雁蓉这一世,一世无忧,贵无可贵,你听见了吗?”
白雁声跟着无常走出了地府,前路漆黑一片,无常提着灯笼,本来就单薄的身子抖得纸片一样。他心里不住咒骂阎王,定是早知晓今日会招来白雁声这个煞星,于是提早避到天庭去述职,把这烂摊子丢给了下属。
白雁声皱眉道:“你不是鬼吗?你怕什么?抖来抖去的,晃得我眼花。”
无常颤声道:“您是武曲星,天生罡气,鬼见也愁。”
白雁声到此时已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然而想到还有五十年的时光,前路漫漫,而江山已逝,恩怨纷繁,颇难自了,不觉怅然若失。
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忘了问,我还有个兄弟,叫孟子莺,他,他命数如何?”
无常刚想随口道“文曲星君寿数还早呢,哪轮到……”忽觉不对,连忙打着哈哈道:“这,天机不可泄露,小人哪里得知。”
白雁声在后面跟着,脚步沉沉,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大夏朝立朝之初,旧都在洛邑,南临洛水,北据邙山。元帝在洛邑之时,好佛事,加上前代所建的寺庙,洛邑全盛时有一千余寺。城里有一处寺观名为瑶光寺,当年是元帝为瑶光公主祈福所建的尼姑庙。登寺远望,目极洛川,寺内更有碧海曲池,殿前九龙吐水自成一海,灵芝钓台出于池中,做工之妙,冠于海内。
时间回到靖宁六年的秋天,蜀兵攻破邕京前的一年。
这日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瑶光寺内有五层浮图一座,去地五十丈,最高一层的栏杆上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她穿汉人的衣衫,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坐在栏杆上望着白云苍狗想着心事。风生户牖,云生栋梁,从旁边望去,她艳丽的衣带飘摇得好像仙人一般。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中年僧尼探出头来,问道:“郡主,药好了,这就端上来吗?”
那小姑娘蹭地从栏杆上跳下来,往里面去。僧尼也小心翼翼提了一个药罐上来。佛塔里面暗无天日,堆满了经书卷册,四壁绘着五彩壁画,俱是佛经里的故事,墙角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一个男子,一动不动,牙关紧闭。
小姑娘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看那僧尼拿筷子撬开那人的嘴,把一罐热气腾腾的药汤灌进去,一股药气弥漫在塔里,她厌恶地在鼻头扇了扇,嘟囔道:“慧静,这人怎么还不醒呐?”
那名唤“慧静”的尼姑道:“先生说了,当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了。”
“唔”那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又没话找话道:“这人叫什么名字,是先生的什么人?”
慧静只是摇头不知。
小姑娘看着慧静熟练地给那人擦脸裹伤,轻之又轻,神色颇为着紧,又移目到那男子脸上,心中一荡,笑嘻嘻道:“慧静,你动凡心了,你喜欢他?”
慧静不想她一个姑娘家,出口就没个正经,立时臊得耳朵都红了,念了几遍佛号,方抬眼看她,峻色道:“先生说……”
“我晓得了晓得了晓得了”,那小姑娘连连告饶,她如今最怕听得就是她师父的名号了,倏地从矮凳上站起,方要窜出塔去,慧静把她叫住了,沉声道:“先生说近日汉中兵马调动频繁,只怕孟子攸来年要大动干戈,蜀中既然保有荆襄,分兵两路,一路来取洛邑,一路直下江东,这是上上之选。来日城下必有一战,你须早做准备。”
阿月闻言脸上血色尽失,过了好半天才道:“孟子攸又不会真来打洛邑,江东刘协才是他心腹大患,左右不过做做样子罢了,有惊无险。”她心里盘算,爹爹全师在雁门关外的大漠里与拓跋叛部纠缠,尚不知是胜是负,若是洛邑被围,远水解不了近渴。
原来这洛邑在崇明年间就已落入胡人之手,鲜卑柱国大将军萧渊藻有部曲常年在此驻扎,萧渊藻任用当地清廉的士绅做官吏,治理洛邑,颇有政绩。这小姑娘就是萧渊藻的女儿萧溶月,今年正好一十六岁,自鲜卑攻下此地之后,已在此生活了十多年。
慧静肃容道:“先生已经从云中启程,不日将到,王爷要你冬天之前定要退回到雁门关。你快些收拾收拾吧。”
“为什么?!”萧溶月大叫一声,气愤难当,“阿爹要把洛邑拱手让给孟子攸吗?!汉人说我们是胡虏,鲜卑车马客,不能建都定居,难改摽掠之性。洛邑我们费了多少心血营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岂能轻易让给寇仇?”
慧静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这小郡主穿汉衣,说汉话,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南蛮子了。“你该知道,先生的意思就是王爷的意思,王爷的意思还是先生的意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阿月撅嘴跺脚,忽然手往墙角一指,道:“那这个活死人怎么办?”
慧静愣了一愣,道:“大约也要带走吧。”
从洛邑往北沿汾水,一路寒林漠漠,景象萧索。这日大路上来了一队人马,莫约百人之众,皆是黑衣黑马,铁蹄寒光,护送着两辆马车往晋阳方向去。
前头的一辆马车旁边并行一匹枣红马,马身一层红光,光可鉴人,骑马的萧溶月内穿窄袖胡服,外披大氅,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
傍晚时分,马队前进的方向升起缕缕炊烟,按向导的指点,那是个可以歇脚的市镇。萧溶月想到可以洗个热水澡了,不禁心情大好,叫上慧静和一个侍卫,三人骑马暂脱了马队,一齐往那市镇去打探。
三人越骑越近,却越觉得不对劲,那烟又黑又大,望之不似炊烟,而且风里飘散着一股说不上名堂的味道,令人作呕,三人相视一眼,心下都有了计较。催马向前又行了一会,果见一个中等的小镇,满目狼藉,白骨露于野,积尸盈路,鸡犬亦尽。房屋都烧得焦黑一片,有几户大点的宅院还没有烧干净,余火冒着黑烟直冲天际。
萧溶月面不改色先下了马,疾步往街道上走去,扬声道:“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侍卫蹲在地上翻看死尸,发现镇子遭洗劫已经有两三日的光景了,忽见死人的胸膛上插了一柄弯刀,遂用力拔出来,道:“郡主,你看。”
萧溶月走回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僵,忐忑道:“是爹爹的手下干的?”
侍卫摇头道:“不是,看着像河间王的人马。”
萧溶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蹙眉方要再问,慧静又叫她到街道中间去。她到了一口井边,探头一看,狭窄的井里叠满了死尸,最上面的还是个七、八岁孩子的模样,饶是她这般见识过乱世的,此等人间地狱一望之下再难看第二眼,赶紧退了下来,苍白着脸。
慧静摇头道:“井水不能喝,这里也不能落脚,我们到上游去扎营吧。”
于是三人原路折返,马队绕过市镇,在平原前头的一处水源地扎下帐篷,埋锅造饭。萧溶月看着慧静指挥人将几筐明矾投入到溪水里,明矾能净水,但是也能洗净人心上的伤痛吗?
林疏霜摵摵,波静月溶溶。
萧溶月用膳过后,坐在溪水边,望着水里的月亮发呆。慧静走到她身边坐下,从袖里掏出一管芦笛吹起来,笛声中一阵没有来由的悲怆,让这支几乎全是胡人的队伍也微微动容了。
第二日破晓之后整顿人马,一行人又往北走。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地势渐渐崎岖起来,渐入群山环抱,慧静抬头看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丝乌云,皱起了眉头,嘱咐大家加快行程。
到了中午,果然就下起瓢泼大雨来,马队在乱石堆里踯躅而行,萧溶月在马车里听见后面一声巨响,立时掀开木制车窗,朝后叫道:“发生什么事了?”大雨劈头盖脸淋在她头上,瞬间就模糊了眼睛。慧静纵马上来,把她脑袋塞回车厢里,关好车窗。原来是后面一辆马车陷在了泥水里,马匹也受伤了,正着人换马推车。
慧静不许她下车,萧溶月百无聊赖靠在车壁上,玩着手里的马鞭。后面人声马嘶不停,过了莫约一顿饭的功夫,才把车子推出了泥坑,此时雨也小了点,慧静正要下令上路,忽然听见一阵纷乱的蹄声。
萧溶月也早已听见,从马车里窜出,站在车辕上,极目远眺。远处山谷里奔出一彪人马来,人数远远多过己方,到了近处方停下,众人衣衫褴褛,面容邋遢,手里兵器却都是清一色的砍刀,领头的彪形大汉胯、下一匹黑马,手里一把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