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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艾盯著傅郁的指头霍然惨笑起来:“他说……”他一面说著,眼睛里闪动著惨碧光芒,明明灭灭许多下之後,终於再次完整地说出来,“他说:‘你将复生,复生之後需等到阴月初七的日子,趁著夜里上到某座山,钻进一片竹林里。你会迷失方向,但是不要紧,靠直觉在里面穿行。然後你将遇到一位道士,如果道士对你说,你会在前路某处亲临一场奇遇,便是缘分到了。然而如果你并没有遇见道士,也许你也能找到那个某处,可是你便只不过是过客,你将回到这里,再入轮回。’他一口气说完,又温和地问我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他再让我重复了三遍,直至这席话似烙印般深深刻到我脑海深处,想忘记也忘记不了,才挥一挥手让我离开。”
傅郁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到一起,声音微微变了调子,他愕然问道:“就这些?”
宋艾冷笑:“剩下的该由你说。”
傅郁反而释然一笑,讥诮道:“客人方才说过,你是宋艾,我是傅郁,是以才有这长夜之饮。可惜──”他瞅著宋艾,眉峰一弯,化作个凌厉弧度,接著道,“你非宋艾,我非傅郁,我们两个还是别再自欺欺人下去了罢。”
宋艾眼神闪烁了数次,似在考虑傅郁这话里有几分真意。他霍然从藤椅上振衣而起,身体前倾,两只手支撑在傅郁身体两侧,呈现某种危险的合围姿势。
从宋艾现在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傅郁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哪怕是眼角稍稍皱一下,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宋艾居高临下地说:“我姓陆,名君停。”
陆是国姓,天下敢叫陆君停的人便只有那个惊才绝豔却英年早逝的二殿下。t
一茶一酒为君停。
天底下,却没有一个肯为他停留的人,也没有一个他想要为之停留的人。
傅郁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表情,他微微仰起头,对宋艾作一个客气冷淡的笑意,道:“二殿下好。”
陆君停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暌违已久,他接著对傅郁说:“好了,你可以说了。”
傅郁微微讶异,抬眼看他:“说什麽?”
陆君停两眼一翻,道:“我身上所有的秘密,能说的,不能说的,你全都知道了。”
傅郁沈默。
陆君停又狠狠往下倾了倾身子,额头与鼻梁几乎快碰著傅郁的侧脸,他闷著声音道:“我与你的渊源,你也不能瞒著我。”
傅郁冲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
陆君停首次流露出一丝不那麽庄重的,狐狸一般的狡黠,静默无声然而胜券在握地瞧著傅郁。
傅郁却错开了他的目光,低低道:“你知道了又怎样,对你没有好处。”
“你害怕。”陆君停的声音几乎就在傅郁的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喷到耳廓上。
月色下,傅郁的神色仍然是冷冷淡淡,带一丝薄笑,他的耳朵玉砌一般的白,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可是那玉洁修长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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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告诉你,但那不是我与你的渊源──即便是,在百年之前就已经结束。”傅郁身形一变,以某种陆君停看不见的身法从藤椅上绕开,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在陆君停身後响起。
月色清泉一样流动,傅郁站在长草蔓生的庭院中央,身影寂寂,眼神如星。
东墙斑驳了一块,灰戚戚的,煞是碍眼。傅郁陡然伸出一只手,手腕在空中蝴蝶一样翻转,像那旧时隔窗偷偷窥见的皮影戏一般,灰戚戚的东墙映出几个僮僮的人影来。
陆君停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院子里的每一种变化都叫他觉得惊心动魄。
渐渐的,人影能够辨认出形状了,陆君停看见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斑点猫咪,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眼眸一个碧绿一个棕黑。他想,这大约是书生煮鸡蛋粥时招来的那只馋猫。
就是这只馋猫定下了书生与末离的一世孽缘。
陆君停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堵,像压著块大石头般不得解脱……
东墙上的幻象还在继续著,那只猫咪似乎是偷偷溜出来的,尾巴竖在身後,稍稍抚弄一下,寺庙门上的大锁便“卡擦”一声开了。
猫咪满意地咕噜一声,迈著优雅而得体的步子闯进来了。
山中寺庙很是简陋,猫咪绕过香案上宝相庄严的菩萨,走过台阶,穿过中间的院落,直接来到後堂的厢房。
猫咪闲庭信步般走著,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中一样,待到某一扇厢房门前,它探出爪子敲了敲,门无风自动,竟然像有自己意志一般放它进去了。
陆君停想,这只猫咪,多半已成精了。
猫咪刚刚进得门去,门便“啪”一声合上,它跳上床,两只爪子抱住枕头,脸上流露出无限飨足的神情。也不晓得中了什麽邪,陆君停和这只猫咪之间好像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对它的一举一动都感同身受……
正在猫咪得意洋洋的时候,厢房里突然就出现了另一个人,这人凭空出现,无著无落,简直好像天上掉下来一样。
陆君停第一次遇见傅郁的时候,傅郁就是这样出现在他眼前的。
那个神秘出现的人果然是傅郁,无论面貌还是身材都同眼前这一个一模一样,如假包换。
猫咪还是懒懒地卧在床上,丝毫不因为自己未经允许便私自霸占主人的床榻而感到羞愧。傅郁脸上带著冷笑,也不知道用了什麽身法,一把就揪起猫咪的尾巴。
猫咪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喵呜”一声跳开,逃过一劫。它眨著两只鸳鸯色的眼睛,竟然说起了人话:“整天装成一个之乎者也的老和尚多没意思,你这个样子多好看……”
傅郁愠怒道:“老和尚不说之乎者也!”
猫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反正在我看来都一样。老和尚和读书人都迂腐透了,没劲没劲……”一面说,一面眼睛闪亮亮地盯著傅郁,好像傅郁是放在它面前的一条红烧鱼。
“你下不下来?”傅郁气得眼角抽搐一下,看得出来这只猫咪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骚扰他了。
猫咪慵懒地伸展了四肢,尾巴挑衅似地在傅郁的床上扫过来扫过去,故意发出极大的“沙沙”声。它笑道:“明明是你煮鸡蛋粥招惹了我在先,我爱躺多久,就躺多久。而且这上面还有很大空处,添你一个也不嫌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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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郁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他当初来到这儿修行时曾与山神有誓约,不可伤害无辜精灵。此懒猫虽然不学无术油嘴滑舌,但却没有做过什麽坏事,相反还常常接济山中贫苦人家,救过许多性命。
因此傅郁还不能同它翻脸,只得道:“你这懒猫,好生无理,这床榻是我的,我凭什麽要你许可才能上去?”
猫咪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团,眯著猫眼笑著说:“是是是,自是你的,你快过来躺下吧。”它往里侧滚了滚,当真给傅郁腾出了地儿。
傅郁险些没气得七窍生烟,因而道:“我修道千年之久,从未见过你这麽无理取闹的精灵!不是说猫儿都好腥味儿吗,我这里整日素斋无油荤,你在这里盘桓不去究竟是何用意?”
猫咪眨眨鸳鸯眼,两只爪子托住下巴道:“你修道千年,我也同我姐姐修行了千年,同样活过千载光阴──”它若有所思地咂咂嘴,傅郁正等它下文呢,只听它阴阳怪调地冒出了一句,“咱们当真般配得很呐!”
傅郁气到极点,反而笑了:“真是俚闻,我活到今天才听说自己居然和一只猫儿般配……还真是荣幸之至啊。”
猫咪一开始听他这麽说,心里十分欣喜,後来渐渐回过味来,猫眼一横道:“说了半天原来你嫌弃我是只畜生,不配与你一起吗?”
傅郁看这猫儿眼眶里明明有泪光打著转儿,还是强自忍耐著,保持了一番高傲姿态不肯示弱,心里就有了半分怜惜。
他想它终究还只是一只不谙世事的精灵,虽有千年修行,却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以往那些乖张行径,仅仅是小孩子家任性之处罢了,心底里还是善良的,所以也不想对它说什麽重话。
终究微笑道:“不是你是什麽的问题,你虽然活过千载,有些事情还不十分明白。像这样的话,以後还是不要说了。”
猫咪倔强一梗脖子道:“为什麽?姐姐相中那个小书生,我怎的就不能相中你了?”它拼命忍住了泪花,又道,“我也能化成人形,而且我也不难看的。”
傅郁苦笑道:“跟这些都没有关系──你──”他说不下去,因为“相中不相中”的问题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