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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特意跟楼里的厨师学做这道菜。一开始,纤纤玉指不知被尖利的鱼鳍扎伤过多少回。他来到百凤楼一定会取她的名牌,而她总会让他等上半个时辰。然后她来到他身边,说,我想吃红烧鲤鱼。
起初他并不知道那半个时辰里她并不是在梳妆,而是躲在逼仄闷热的厨房里烧鱼。直到有一天,酒酣耳热的姐妹在席间调笑:“都怪辛公子许久没来过,害得晴川姐姐做鲤鱼的手艺都退步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听到那句话之后,他深深地凝视她,好像有深情无限。
是的。好像。只是好像。他总会那样凝视她,自初遇的那夜,助她逃出那折辱般的戏弄开始。
但像她这种阅尽千般人情的风尘女子,双眼早被泪水洗得透亮。第一次的心如鹿撞过后,便看出他的凝视,不过是透过她的脸,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才真正是他心之所系。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那个人是怎生模样,竟能把这样一个倜傥男儿的神魂整个儿勾走了。从此,任春光再盛,万紫千红,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而她何其有幸,竟能得到他的注视。更幸运的是,她能以自己的才情和体贴,在他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于是酒宴之外,她也有了机会见他。茜纱窗下,她或弹筝,或鼓瑟,他则斜倚榻上,自斟自饮。时间长了,他也会偶尔说起自己的事情。每次他来,她总是很开心。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于她,是水中月,镜中花,摸不着,更求不得。
但她如何能甘心?这样男子太过耀眼,宛如最闪亮的宝石,只要是女人,就难免会生出拥有的渴望。
机会降临在那个他失态大醉的夜晚。他一壶接一壶地灌下烈酒,呕出的脏物玷污了浅蓝的杭缎。她差夕儿着人送来热水,为他沐浴更衣。氤氲的水气中,他醉眼迷离。
她知道他又在凝视那个人,可她分明见到,映在他眸中的,是自己的容颜。
再难抑制的贪念,诱使她蛊惑了他。她撩拨他的欲望,肆意地享受她偷来的怜爱——尽管她十分清楚,当明晨的太阳升起,她所贪恋的这一切,即将像挂在花枝上的白露一样,消失无踪。
后来,他仍会在燕饮时邀她相陪,却不再单独来见她。
再后来,他成亲了。可她知道,他娶的并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再再后来,她身陷重危,他助她脱离困境,远走天涯,却终没在她成行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馈赠的金银,足够她寻一个繁华之地开始新的生活,衣食无忧。但她与夕儿一路辗转漂流,最终却选中了这个边陲小镇的乡野,定居下来。
五年来,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间或回望昔日的纸醉金迷,杳如前生。但他的样子,却并没有随着年月的流逝变得模糊。多少个梦中,他仍在烛下凝视着她,安静地喝酒,脸上带着淡淡的寂寞。
她本以为,她的余生即将在这样的缅怀中,平静地度过。
不料,上苍仁慈,竟给了一个机会她再见他一面;更不料,上苍残酷,教她在这次见面中彻底地死心。
※※※
四个小菜,当然不如辛凌二人平时吃惯的饭菜精致,但一来食材新鲜,二来赵晴川用心烹调,也确实是难得的好滋味。辛如铁并没多加赞许,但凌绝心夹到他碗里的菜肴,他总会很快就吃光。他吃得香甜,凌绝心却越发的食不知味,看见对面的赵晴川含情脉脉眼波盈盈,更是口里发苦。
一时饭已用毕,夕儿又道:“公子稍坐,我去泡壶茶来。”她总盼辛如铁能多留一阵,好让赵晴川和他多说两句话。
握着茶杯,辛如铁闻到那茉莉香气,心下更是感慨。原以为赵晴川远别后就会忘了他,谁知她竟痴心至此,当真如夕儿所说,自己的事情,哪怕再小,她也没有忘记。他一生为情所困,自然知道求而不得的苦楚。既然他已经没有感情可以给她,便也不能给她任何期盼。
一口饮尽杯中花茶,辛如铁站起身道:“多谢晴川款待,我们不多扰了。”
夕儿正想给他续茶,闻言一怔,道:“天色尚早,公子不妨再坐一阵。”
辛如铁只是摇头。
“公子,咱们阔别多年,好容易见着了,却才聚了不过两个时辰……”夕儿有点急。
赵晴川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再说。
夕儿仍不死心:“公子……”辛如铁沉声打断道:“小夕,你姐姐冒着名声受损的危险,让我们兄弟进来避雨,这番盛情,辛某实在无以为报。此刻天已放晴,咱们再要多留,就实在是太不识得好歹了。”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夕儿纵有满肚的劝说之辞也吐不出一句来。赵晴川别过脸,悄悄地拭了泪,故作欢容地道:“辛公子既在长乐镇,咱们要见面自然是再容易不过了,夕儿你说是不是?”
夕儿忙道:“对对,辛公子在哪里住?我和姐姐得了空,一定去拜访你。”见辛如铁不答,又道,“若是在住处见面不方便,咱们一起去酒楼吃个饭、聊聊天也好啊。”
辛如铁仍是一言不发。
赵晴川再也难抑酸楚,哽声道:“辛公子,晴川知道没有再见你的福气,也不敢勉强。只求你治好眼睛之后,托人带个口信来告诉我们姐妹一声,我也便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凄婉已极,凌绝心纵使一万分地不喜欢她,这时也不禁动容。但辛如铁只是淡淡说道:“好,辛某记下了,他日痊愈,定会差人告知。”说着拿起椅边的风筝,“咱们就此别过。”
夕儿见他挽了凌绝心的手,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行去,像是要迫不及待地把跟她们有过的交情抛在身后,忍不住道:“辛公子你可别骗我们。”
辛如铁头也不回:“辛某言出必践,小夕放心。”
“你哪有!”夕儿见赵晴川泪流满面,不由好生心疼,大声道,“那时你答应过会一直挂着姐姐的玉佩,今天便没见你戴在身上!”
觉得辛如铁脚步微顿,凌绝心只当他要说话,便停了下来。辛如铁却什么也没说,反而带着他更大步地出了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隐去,赵晴川终于呜咽出声。
19
19、十八 。。。
辛如铁一离开那农舍,紧绷着的神色就松驰了下来。那副冷漠生硬的模样再也找不着分毫,眉宇间仿佛牵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思。
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凌绝心只觉胸口莫名难受,满腹的疑问也问不出口。踏上来时的小路,地上尽是泥泞,凌绝心生怕他会滑倒,只低着头看脚下。失明之后,怕衣裳染血碍眼而不自知,辛如铁便没再穿孝服,总是身着黑袍,只在腰间束一条素白的腰带。此时那抹白色映入凌绝心的眼角,总好像有什么不对。
凌绝心眉头紧皱。夕儿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那时你答应过会一直挂着姑娘的玉佩……
玉佩……
是了!玉佩!
凌绝心终于想起来,辛如铁的腰上,本来一直挂着一个小小的玉佩!
那玉佩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不知道。在辛如铁面前,他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倒也不是全然没留意过那块玲珑剔透的紫玉,但这等小事他自然不会提起。如今想想,这些年来,它总是在的。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他也不知道。但他初去明镜馆时,它肯定还在辛如铁腰间——辛如铁常到庭院呆坐,他多次听到它碰及石阶发出的轻微声响。
把她相赠的玉佩带在身上这么多年,辛如铁怎么会对她没有情意?
但又是为了什么,他却摘下了它?简直像是鬼使神差一般,恰在他们重逢的时候,定情信物就不在了!
凌绝心这番猜测却是猜错了。那玉佩是赵晴川所赠的不假,辛如铁承诺会一直戴着也不假,但它却并非什么定情信物。那时赵晴川发现辛如铁身有旧伤,想到他是江湖中人,时时要和刀光剑影打交道,便去庙里为他求了个平安符。但辛如铁年少气盛,说什么也不肯要那张黄底赤纹的鬼画符。赵晴川无奈,于是去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