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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士愕然道:“我今日才到太仓,冏伯岂有不知?哪有便走之理。”冏伯以扇柄抵着掌心,笑意讥嘲:“同是通家,何必隐瞒。小弟劝陈兄离去,也是好意。丽天父子自身难保,何苦牵扯你这山中高士。”
征士低头寻思一晌,蓦地抬眉:“原来如此,却是你。”
这句话来得忽然,王冏伯倒吃了一惊:“仲纯这话何意?”征士道:“阁老密揭之事,冏伯业已知晓了么?”王冏伯道:“这事前几天就已经有人私下议论,有什么猜不出的?”征士道:“阁老密揭有专人送入京城,家仆都是可靠之人,不至于被买通泄密。只能是家仆极其信任之人,套问窃抄……”王冏伯道:“那……又怎地?毕竟不知道是谁,也无从追究。”征士不接这话,只道:“昔年阁老第一次入阁,有人泄露阁老同我的私下言语,招致言官不满……此一人,别无他者,就是阁下。”
王冏伯不禁后退了一步,强笑道:“仲纯,这不是信口开河的事。何况多少年了。”
征士道:“确实是许多年了,绝无旧事重提之意……然而兄台当年无心之失,并非绝密,也并非绝无人知。”
王冏伯仍然强笑:“那分明是无锡顾泾凡泄露给他兄长的,如何诬赖到我。顾泾凡虽然已经逝世,顾泾阳仍在人间,你不妨让丽天去质问他。”征士道:“顾泾阳与阁老不合至今,针锋相对,这一桩事,就不是他,他如今也不屑推脱了!就如这次密揭被盗窃泄露,顾老一派正要借此击倒阁老,定然包揽在自家身上,兄台也不必担忧……”
深深吸了口气,毕竟平生闲淡,过度激烈的言辞也说不出来,只道:“令弟房仲遭遇冤狱,阁老和丽天在京并非全无援手,也是尽力斡旋过来。只是树大招风,实在也无法避免房仲蒙冤削籍,仅能保全性命出狱而已——就是如此,冏伯你也不必……记恨至今……”
王冏伯默然一刻,淡笑一声:“房仲含冤受屈,亡故已久……何必重提起来,用你口中言,戳我心头血。”
两人不禁静默,征士过一阵低声致歉:“不合提及尊府痛事,冏伯恕罪。”王冏伯也低声叹息:“仲纯实在是守礼君子。”
他抬头看征士的时候眼中神情分明稍有一丝不安,却又笃定:“你猜到是我,我也猜到你决计不会去告知丽天父子。”征士的眼神也是笃定的,却甚是无奈悲凉:“阁老风烛残年,丽天性烈体弱,我怎么会告知他们祸起萧墙,教他们恨上加痛?”
这对话两人都不曾说出口,只是目光交汇。过片刻王冏伯道:“仲纯,我良言相劝,你即刻回华亭去罢。”征士摇头,冏伯道:“实话不瞒,偷拆阁老密揭的那人,本意也不是想激起言路污蔑攻击,只不过意图改阁老奏章言辞,忤逆上意,收回征召之意……只是那奏章书法绝妙,竟自无法添改,这才只是偷偷抄录……”
他走近一步,声音极低:“……仲纯人号‘征士’,名满朝野,凭的就是书画双绝,妙绝天下。那奏章除了仲纯,还有谁人能够代笔到这般地步?”
征士不觉失声道:“那……是鸣虞所书。”冏伯淡笑:“丽天之子就等同如仲纯之子,自然家学渊源。只是小小少年,书法未必到得炉火纯青地步。说是他的书法,纵然你信我信,世人都未必信。”
征士一时间百口莫辩,只道:“确实并非我所书。”王冏伯道:“因此我才劝仲纯及早离去,否则大祸临头!这些年朝堂倾轧,大臣轻易不得塌台,哪一次却不是抛出代笔的幕僚清客顶缸,祭了言论的刀。”
“……我疑心密揭是仲纯代书,仲纯就已经惊吓如此。殊不知言论已起,并不是说你代书,而是代笔——阁老那些触犯时忌的言辞,都是你笔下代拟出来的。”
征士平生不曾卷入如此险恶的漩涡,回府的时候脚底都如踩着棉花。丽天正在府门张望,看见他就快步过来,一时不避眼目,在门外就深深相拥,良久良久,说道:“仲纯,你回山罢。”
征士看他脸色泛着青灰,眸中映出自己也是神色惨淡,一时心神都是散的,难以立即理解这句话,只是喃喃道:“你知道了……说是我代笔?”丽天声音急促,道:“怎么会是你代笔!轮到我也不到你!市面上竟有这般流言,可笑!”
他这时尚能冷笑,毅然道:“仲纯放心,这是我父子之事,万万牵连不到你。你是闲云野鹤,在此无益,还是即刻归山去罢。待我家了结此事,我再去华亭寻你。”征士淡淡一笑:“闲云野鹤?你却不知道这些年……士林也有几句打油诗讽刺我。”
他低下头,抚着丽天衣襟下摆,天青色新袍上沾着污渍,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块暗痕。他说:“你又气急咯血发作了罢,何苦?我反正已经是‘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丽天怒道:“胡说!这是什么事,你应付得来?”携住他手就大踏步往外走:“船只我已经替你备下,行装也收拾好了。今日你只是为我家做陪客而来,不信宿而去,席上宾客都是见证。你回去只管闭门深居,若有朋友写信问你,一律答以不知。若是顾泾阳那干人啰嗦……”他又是冷笑:“怪道顾泾阳前日来信,假称劝驾,满纸讽刺,原来这盘棋他们早就下定了。幸亏这两日事多,还不曾回复,我即刻回去复信,也教他知晓纸上刀枪,未必差得过仕途兵戈。”
征士一时只觉得慌乱,劝道:“丽天,不要这样。这事只可搁置不理,再起冲突,岂非越发不可挽回……”丽天道:“他们这是要致我父子死命,我还顾及什么挽回!这事也由不得我们搁置不理……你竟不懂。”
他声音渐转柔和,却又悲凉:“仲纯,你都不该牵扯在这里。还是回去罢。来日方长……今朝恨短。”
这一瞬间温柔哀伤,是征士此后漫漫长夜都不忍回想,又不能不回想,总会反复假设重过一遍:“我若是那日坚持不走,留下与丽天一起应对,那又如何?”
其实,
39、未开花之九 。。。
那一时间自己是觉出了丽天刚毅决断之下的一丝凄然无助,知道他拥抱自己的时候,其实不想撒手,其实想要自己并不撒手。
可是被栽赃被诬蔑的阴影好像利刃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砍落下来。丽天不得不放手,自己也不能不惊慌回避。这是平生第一次直面受诬被冤的滋味,忽然懂得了丽天十多年来耿耿难消的意气,原来只是冤愤不堪,实则无数惊痛不安。
那要沉重到支付一生去面对,却又轻飘得一瞬都抓不住。
40
40、未开花之十(END) 。。。
陈征士平生第一次卷入官场的倾轧里,只觉得风波大起的这一年无数可惊可厌,只恨不能快快过去;然而等到了指间抓不住光阴流逝的尽头,又只恨这一年去得太速,慌乱中竟不给自己留下从容面对的余地,就已经尘埃落定。
原来万事都怕四个字: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之后,征士无数次梦见重新踏入这一座朱门,仰望上面“大学士府”的匾额,虽然已经被素幔遮了三年,却尚自金字灿然,低头看见门前砖缝里茁生着嫩绿的草芽,照壁后啄食的鸟雀听到人声,扑啦啦飞上院落梅梢。
征士想起丽天曾经告诉自己他做的梦,山间携手寻幽探胜,一直走到明媚鲜艳的桃花林里。怎么自己做梦,就永远是空茫寥落的高墙梅花?庭户无人春寂寂,窗牖有影日迟迟。
曾经相伴读书的南窗下还放着丽天未完的诗稿,拿起来欲待读,忽然发现却是一封奏章的草稿,墨迹淋漓,写着:“奏为言论未明孤忠耿耿仰累圣德谨呈原帖原揭请罪于上公诸朝野以备电察以雪沉冤事……”猛然灼手,慌忙抛开,纸张白蝴蝶般飞散开去,瞬息消失在空中,原来毕竟还是梦境。
可是这一封奏章,其实真的见过。是丽天在病榻上最后的草稿,连带着那封惹事密揭的原稿,一并交在王阁老手里:“男辰不孝,做儿子未了,中途撒手……父亲保重余年,勿以我为念……”
大咯血病人最后的时刻,言语艰涩吃力,于是以笔代口,一字字留下话来:“谣诼纷纭,父子沉冤,死若有灵,当叩帝阍,求圣主颁恩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