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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兄弟哭得几番发昏,天热难以停尸,只能及早收殓,扶柩还乡。叶孝廉这次也随他们上京,只是年老不耐驱驰,来得落后一步,便不及见太常最后一面,赶到的时候已经钉上了棺材。他素来敬重妹夫为人,一路已经哭得老泪纵横,两个孝子迎着他磕头,他一手一个扶了起来,反而勉强而笑:“哭什么!太常公忠直骨鲠,为谏诤君王而受廷杖,流芳千古!你兄弟二人应当以父亲为荣,何苦效这小儿女之态!”
然而说是这般说,京城人情浇薄,对于受廷杖而死的罪臣之门,来公然吊唁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些至交好友来拜祭了一番,虽然都是一般颂扬“因谏受杖,虽死犹荣”,终究也是死后的虚话,抵不消家属的实在悲痛。何况这番议大礼风波,委实不小,以翰林院修撰杨慎为首,因为劝谏而受杖、贬谪、流配、削籍为民的官员共有二百多人,死伤无数,终于也不能挽回嘉靖皇帝一意孤行。虹台本来悲伤,听吊客来往,议论的都是这些事,更添苦痛,对月仪说道:“我们及早送父亲还乡罢!整天听他们牢骚,无非就是骂几句‘逢君之恶的奸佞’,比如什么桂萼、张璁,还有什么武定侯郭勋,骂来骂去,也伤不到人家一根寒毛,自己倒是一败涂地!父亲身后需要安息,何苦再听这些?”
月仪并无异议,于是草草烧了断七,便即启程。叶孝廉因为年老过悲,生起病来,来时迟误,回去也不能同行,由叶家儿子上京来照顾父亲,落在后面慢慢而行,扶柩便只兄弟二人。虹台经过这场变故,跟月仪的嫌怨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路凄惶,只有兄弟相依。
运载灵柩的船入阊门的时候,正值傍晚,血色晚霞降落在苏州府天空上,岸上都是来迎接拜祭的亲友,还有敬仰沈太常是个忠臣的市民,纷纷在岸边摆开路祭,致奠忠魂。虹台心头得到一些安慰,看着两岸吊唁的人一片素白,又觉得凄凉之极,含泪回顾,喃喃道:“今番还乡,我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月仪站在他身边,无言安慰,只是在孝服袖底握住了他的手,虹台看见他眼底也盈盈是泪,欲滴不滴。他平素其实最不喜月仪要哭的样子,总觉得扭捏作态,柔弱可厌,很难不惹起心头邪火。这时节流泪眼对流泪眼,却忽觉这一双含泪的眸子分外明净,深深印着自己面容身影,是他心田流露,给自己的魂灵安置之乡。
归到家中,安葬的事倒并未费很大工夫,沈太常生前早择墓穴,如今便与虹台亡母合葬。叶孝廉还在京城养病未归,来送葬的叶家亲友便以舅母叶孺人为首。叶孺人并且怀着另外担忧,葬了沈太常之后,趁外甥前来回礼,便单独叫他进来,商量了一件事:“原本和你表妹的亲事,定在八月十六,如今业已耽误,就不提了。但是你这一守孝就得三年,你今年已经二十四,你表妹因为亲家生前诸般拖延,今年也二十一了,再拖三年,那还成什么体统?舅母的主张,不如趁孝成亲,也不计较喜事排场,孝中简办,一抬小轿素服拜了天地就罢。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女儿家年龄耽误不起了,你若同意,立即就办,你舅父回来也办完事了,他也不能有话的。”
虹台这时候倒没有什么心肠成亲,却也觉得舅母说的有理。何况这种趁孝成亲的风俗,吴中也是多有的,俗唤“孝里操”,一般是出于儿女年龄均大,耽误不起的权宜之计。然而这操办必须要赶在丧事的三日之内,超过这期限就不合风俗,得要规规矩矩守三年大孝了。他心内彷徨,当场没有应诺,回家坐在书房寻思半晌,让人叫了月仪过来,和他商量。
月仪听了他的话,一声儿也不言语,虹台道:“你怎么看?我是和你商量,这事可行不可行,我也拿不定主意。”月仪忽然双膝跪倒,说道:“我劝哥哥不要行。”
虹台惊讶,赶忙拉他起来,道:“劝就劝了,你跪什么?为什么不行?”月仪含泪道:“父亲刚刚落葬,哥哥便要成亲……如何对得起尸骨未寒的父亲?”虹台有点着恼,道:“你当我想成亲享乐的么!舅母只是发愁表妹年纪大了,再拖三年出嫁,可不被人笑死?我便娶了她来,也宁可各睡一房,孝满再圆房的,我又不是畜生,这时节哪有心情快乐,你也不必拈酸。”
他心情烦乱,口不择言,月仪的脸色一时从苍白转成通红,又从通红转为苍白,低了头默默不言。虹台才觉得说错了话,又不好收回来,于是实行肢体抚慰,将他强拉回来坐到自己身边,道:“我跟你说了,不是为了贪图成亲快活——你跟我实说,还是不行么?”月仪抬起头看他,半晌斩钉截铁道:“不行。”
他很少这般毅然说话,虹台又不禁愣了一愣,不免又问一句:“为什么?”月仪道:“舅母的考虑,自然也有道理,叶小姐的年纪,也确实耽误不起。但是为父孝耽误成亲,是份所应当,谁会笑话?为儿女之私不顾天伦恩义,才是要教人笑骂、教人背地里戳脊梁骨的勾当。这般不孝的行迹传出去,士林里会怎么样看待兄长品行?父亲临终叫我有事须得劝谏,我便大胆劝谏一句,真的不行。”
虹台一时语结,过一阵道:“说来说去却是人家看我,人家看我,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为别人活的。”月仪道:“那兄长自己看自己却又如何?前日出棺,后日入轿,白事红事相接踵,兄长自省,心下真的过得去么?”
虹台茫然,无意识环顾室内,书房还是旧日陈设,自己那日说了不要,从新房撤出来的《赤壁赋》青花胆瓶还是照旧摆在博古架老位置上。他想起父亲考问自己诗赋的光景,一阵眼热,颓然低头,手抚在案上,又是一套《苏文忠公全集》,是父亲叫自己细心揣摩学习的诗文。心神恍惚,记得父亲每次来书房,都要特地摸一摸案上书册的封皮,看见不沾灰尘,知道儿子一直在读书,严厉的眉头就会舒展开,他其实眼底在笑,自己当时却不觉得。
他忽然泣不成声,喃喃的道:“月仪,我好悔恨,我如今才懂得,却已经迟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月仪懂得的,这般人之至情,便叫做“风木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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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虹台月之六 。。。
人间的悲欢,总是与时推移,虽说情感如酒,愈酿愈醇,却也是愈封愈深,藏在心底轻易不再打开。沈虹台的风木之悲,迸发的时候是至情至性,淡去的时候却也是人情之常。三年的孝期,可谓是一个由冷复暖的过程,第一年心冷如冰,落落寞寞,无情无绪度过了,第二年就难免有交际应酬,也会兄弟二人在家中偶尔下下棋、看看闲书打发光阴,到第三年,将近除孝,生活也差不多回复旧规,逢到月白风清、花朝月夕,也会随吴俗出门散心。
这时到了嘉靖五年八月,沈太常于嘉靖三年八月去世,到如今孝期已守了二十四个月。原来守孝说是三年,实则期限只需要守足二十七个月,眼看到得年底,就可以除服,被耽搁至今的婚事,也好重新提上议程。好在那一年诸般事宜都已备办齐全,今年不需要再忙,家里倒是格外放闲。中秋这夜,兄弟二人命家仆驾了一叶小舟,出门玩月。
吴郡的风俗,中秋是最不肯放过的节日,所谓“苏州好,海涌玩中秋”,这一日倾城士女都聚集虎丘一带,笙歌处处,衣香鬓影,华灯绮服,直与圆月争辉。沈氏兄弟到底孝服未满,不便一味地轧闹热,于是命船工驾舟入太湖,水光接天,湖波朦胧,虽然也有帆影灯光,却都隔着烟波浩渺,是十五夜难得的清静赏月处。
船入太湖,月亮从东山后升了起来,一轮璧影沉在湖底,反而映得万顷澄波都透出晶莹的光来,小舟便如在虚白里行驶,上下一色空光澈明,了无附丽。虹台在船头披襟当风,情怀大畅,不禁高吟前人几句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月仪听他吟的还是《赤壁赋》,想起昔年事情,不由得转开头去对着湖波微笑。虹台眼尖看见,过去抓住他道:“笑什么?”月仪不便说起和亡父相关的事,只揶揄道:“我想年底嫂子终于要入门了,兄长也不必‘望美人兮天一方’。”虹台踌躇志满,道:“那是自然,我想这回婚姻终于要谐了,过了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