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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殷南梧还是不想回家的样子,东逛逛西看看。我嘴巴里全是汤药的苦味,很快肚子里叽里咕噜疼得厉害。我立刻拉住殷南梧的袖子,央求他快点回去。
“现在回去吗?”殷南梧表现得很不情愿:“这个城市的夜景非常繁华,而且花街里今天有一场欢宴。”
我怒视着他,然后转身就走:“随便你。”没走几步路就被他拽回来。
“别逞强了,你记得回去的路吗?”殷南梧拉着我,走进前面一条流光溢彩仙乐飘飘的街道。我流浪这么几年,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恼怒地说:“你带我到这里做甚么?”
“借他们的净室用啊。”殷南梧含笑看着我:“刚才给你喝的,是大剂量的泻药。”
我已经没有力气揍他了,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前走,殷南梧却忽然拿出一块手帕,遮住我眼睛以下的部位,在脑袋后面打了一个结。
“别见怪。”殷南梧语气有一丝歉意:“这种地方原本就是以貌取人的。晚思身份尊贵,没必要听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没关系。”我勉强笑了一下:“我也知道我的样子很丑,你不嫌弃我……”
“男子汉别那么计较皮相。”殷南梧摇头:“何况即使我嫌弃你,你还是会照样黏着我的。”
我只能咬牙跟在他身后。进了一栋装潢极为考究的花楼,眼前眼花缭乱琳琅满目,但是我什么也顾不得看,在小厮的指引下跑到净室里。
过了半晌,我气若游丝的走出来,那个引路的小厮已经不见了,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年长的婆子在守着香炉打瞌睡,从二楼传来嬉闹音乐的声音,外面不断有乘马车而来的客人,进来后摘下斗篷披风就匆匆往二楼走了。
我只好茫然地跟着这些人走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亮。偌大的厅堂布置得犹如戏园子一般,远处是用彩绸绢花搭建的台子,底下几十名衣服华丽神态悠闲的客人。各自坐在精致的小桌旁喝酒取乐。
这大概就是殷南梧所说的欢宴了,我从未见过这种情景,王宫里虽然也有戏班子,但是大家都屏气凝神,不像民间这样活泼。
正想着,殷南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我拉到角落里坐下。台上两个浓妆艳抹看不出男女的少年正在弹琴唱歌。
“他们唱戏怎么不穿戏服?”我疑惑地问。
殷南梧将茶杯一顿,看着戏台上的少年:“你安心看吧,哪那么多话!”
两个少年弹毕,抱着琴立于台子中央,底下的两个富商各自报出一个价钱,然后就笑嘻嘻地将两个少年带走。
我恍然醒悟这是一个一桩皮肉交易,心里泛起恶心的情绪,低声道:“真脏。”
“陈留国境内至少有二百多处这样的地方,国外也许更多。”殷南梧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你的王宫倒是干净,可惜不能回去了。”
我霍然站起来,心中愤怒,指尖隐隐作疼。抄起桌子上的果脯盘子扔到他脸上。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倒是掩盖住了这声音。
殷南梧将身上散落的干果蜜饯一枚枚放在桌子上,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最后一个少年走上台子,一身朴素的青衣,没有装饰,然而面容妩媚,很有一种动人之处,少年唱罢,就有一名富商出价五百两,这是今天所有少年里价格最高的。很快就有其他人开始竞价。
殷南梧慢悠悠地喝茶,他今天只是为了看热闹,并不打算参加这种交易,我心里恨恨的,还记挂着他刚才出言不逊的仇。待价格抬升至三千两时,已经没有人在竞价了,那少年盈盈一笑,正待下台,我开口喊道:“五千两。”
殷南梧一口茶几乎喷出来,四周的客人连带少年一齐往向这里。我一向习惯在万众瞩目中生活,此时随着被面巾遮着,依然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
“你搞什么鬼?”殷南梧朝众人微笑,然后压低声音怒道。
“我想买他。”我站起来,朝那个少年伸手,然后推了殷南梧一把:“去付钱吧。”
殷南梧虽然脸色不善,依然是痛痛快快地付了银票,然后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男人将我们三个领到那少年的房间,男人的目光一直上下打量着我,似乎猜不透我的身份。殷南梧有些不悦,随口道:“我弟弟,小孩子在家没人照顾,只能带着他出来。”
少年掩嘴笑:“原来是殷公子的弟弟,怪不得这么可人,我还以为是从别处领的男孩子,来我们这里砸场子的。”
殷南梧拧了一把那少年粉嫩的脸:“别胡说,这是我嫡亲的弟弟,我父亲爱如至宝,连我都要让他三分。”
这里的人大概都听说过殷南梧的身份,听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调笑。
少年端坐在琴台弹了几个缠绵的曲子,语笑嫣然,顾盼生姿,殷南梧用修长的食指请求敲击桌面和音,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笑。
我托着下巴,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殷南梧坐在我身边,低声说:“困了吗?我给你安排了房间,去睡吧。”
我指了指远处的少年,嘟囔道:“我不是买了他吗?我要跟他睡。”
殷南梧眼神阴沉下来:“你是王氏贵胄,别染上这种断袖癖好!”
“你不就是吗?”我嘟嘴。
殷南梧眼神微暗,语气和缓了一些,低声说:“早在十年前,我就被殷氏族谱除名了。”他抬手摸摸我的头发:“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学我。”
我被两个小童引到另一个房间睡觉,夜里因为拉肚子折腾了很久才睡下。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是推开房门,四周静悄悄的,这里的人夜里喧闹,第二天上午往往还在睡梦中。我穿戴完毕,走到殷南梧的房间门口,有些迟疑地敲了一下房门。
很快,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传来脂粉香味和别的奇怪味道。殷南梧只穿着雪白中衣,衣襟散落,露出小麦色的皮肤。我后退一步,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殷南梧回到房间里有条不紊地穿戴洗漱,动作很轻。我看到床上锦被堆成一团,枕头上是昨天那个少年,乌云般的秀发遮住半张脸,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嫣红。殷南梧临走时,那少年忽然开口,软软地叫了一声:“公子。”
殷南梧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他的脸。少年翘起嘴角,虚弱而甜蜜的笑了一下:“谢谢。”殷南梧从手指上褪下一枚白玉扳指,放在少年枕边,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然后离开。
走出这道花街后,街市上熙熙攘攘,我摘掉脸上的面巾,心里乱糟糟地没有头绪,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竟然又是陆敬初。
“阴魂不散。”殷南梧立住脚步,冷淡地说。
陆敬初轻蔑地笑:“我以为你要在妓院里躲一辈子。”
两人冷冷地看着对方,身上杀气弥漫,来去的人显然是察觉到了异样,不由得退后几步,围成一个圈,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这两人。
我出言叫住陆敬初:“老陆,别在闹市里打架。”凭他的威力,随便搬起一块巨石在地上一滚,街道上一半的人都躲不了。
陆敬初这才将目光转向我,这一看,倒是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殷南梧早已像上次那样逃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觉进度有点慢,嗯,会加快情节的。
☆、相争
和昨天的愤怒状态相比,陆敬初已经冷静了不少,他抓着我的手腕,拨开人群,大步往前走,口中不冷不热地说:“我这些天已经把周围七个州郡的地形探查清楚,只要取了殷南梧的性命,这七个州郡立刻归你。”
我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假,方圆几百里的几个州郡各自为政,拥有很强的武装力量。就算陆敬初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能一口气杀光七个州郡几万士兵。
“老陆,”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和殷南梧是发小。”
“嗯。”
“他死了,殷家就绝后了。”
陆敬初斜斜地看了我一眼:“他不是好男风吗?”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继续说:“殷南梧说过要治疗我脸上的伤,你若杀了他,我就恢复不了了。”
这回陆敬初倒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得有道理,等你脸上的伤好了,我再杀他?”
“好!”
陆敬初四处张望,走进一家杂货店,让店老板取一把铜镜,然后递给我,我起初不愿意接,但是看到他神色怪异,只好接过来,朝铜镜里看时,里面的男人肌肤胜雪,眉眼漆黑,依稀旧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