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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点与原来不同的就是:从前的昊天门广迎天下英雄,从慕名造访、洽谈商事,到行路歇脚,穷途投奔,甚至躲祸避仇,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大门敞开,终日不闭。而今,大门虽然仍开着,可再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入;三里以内,路人纷纷绕道而行。
“我回来了。”紫衣少年一脚踏进那大得有些慑人的正厅,却没有看到他希望见到的那人,兴冲冲的俊俏脸庞顿时暗淡下来。
“紫宸,你回来了。”偏座上的蓝衫人起身相迎。
“蓝电,主人呢?我有事禀报。”明明是在对蓝衫人说话,可是紫宸的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急切想见的那抹身影。
“主人不在这里。你收服‘飞鱼帮’的事,主人已经知道。主人说你做得很好,他一定会有赏赐,让你先下去休息。”
紫宸听着,脸色连变了几变,忽然咬牙道:“他又去那里了是不是?”顿了顿脚,转身欲走。
一道蓝影挡在了他身前,蓝电森然道:“你要去哪里?那里是门中禁地,没有主人的首肯,便是你我也不能轻易涉足。你跟随主人的时间也不算短,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么?”
他每说一句,紫宸脸色就难看一分,衣袖里面拳头握得紧紧地,忽然伸手一推:“让开!”
蓝电愕然:“你还要去?”
紫宸冷冷地道:“你不是让我下去休息么?”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可能是走得太急,到门口的时候和迎面进来的一人撞个正着,那人“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谁这么不长眼睛?”紫宸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撞,更加着恼,正要发作,待看清了来人,却不由叫了出来:“玄光,怎么是你?你受伤了?”
倒在地上的人一身玄衣,脸色惨白,看来是撞得不轻,嘴唇痛得直哆嗦,一只手按在左胸上,那鲜血就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又没入衣里。
紫宸赶忙将他扶起,皱眉道:“伤得不轻,怎么不叫兄弟扶着?”
“那多难看。”
紫宸一撇嘴:“死要面子。”
蓝电也迎了出来,同紫宸一起将他扶到椅上坐下,一面为他处理伤口,一面问询道:“怎么会这样?”
名叫玄光的男子狠狠地道:“还不是那个什么‘青白双剑’!任务砸了!”
蓝电和紫宸都是一惊,齐声道:“怎么说?”
“我奉命去向威远镖局要南安的地盘,哪知道易承天那老儿食古不化,我没办法,只好杀了他的儿子媳妇来要挟。我要杀他孙子的时候,那阴魂不散的‘青白双剑’就来了,我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你就丢了任务,一个人逃回来了?”紫宸冷哼一声,接下了他的话。
蓝电皱眉道:“主人不是交待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妄开杀戒。”
玄光苦着脸:“不是说了,那老儿很顽固,不给他点厉害不成。”
紫宸插口道:“什么‘不要妄开杀戒’,死在主人手下的人还少么?他哪里有什么慈悲心肠!依我看,又是为了‘那里的那位’。”
蓝电喝道:“紫宸!”三人之中,他最为老成,心里很清楚,无论是主人也好,“那里的那位”也好,都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谈论的。
“好,不说了。”紫宸将话题一转,道:“那‘青白双剑’也不知什么来路,好像跟咱们较上劲了。”
说到这“青白双剑”,昊天门上下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似乎打从昊天门重建开始,这两人就给他们捣蛋。偏偏这两人武功奇高,等闲人对付不得。为此,凌烈不止一次要铲除此二人,可这两人却像在玩捉迷藏一般,凌烈一来,他们就走,从来不正面冲突,每每让人头痛不已。
说他们是“青白双剑”,其实昊天门人于两人的武功来历身份一概不知,甚至,因他们总是蒙面出现,连相貌都不曾见过。只为他们总是一人着青,一人着白,又都使剑,昊天门人为了方便提及,才以“青白双剑”呼之。
“早晚有一天落在我手里,要他们好看!”玄光狠狠地道,伤口虽然上了药,一动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省省吧。”紫宸眼珠一转,忽然起身就走。
“你又去哪里?”
“发生了这等大事,怎能不让主人知道?”话未说完,人已去的远了。
蓝电跺脚道:“回来!”
“宁心阁”可以说是昊天门中唯一的禁地,除了门主凌烈外,谁也不敢接近,谁接近谁就要死!没有人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只有门中地位极高的三位堂主才隐隐约约猜到这里藏着的是个人,一个对门主很重要的人,也就是紫宸口中的“那里的那位”。
如果这里有昊天门的老人在,就会知道,“宁心阁”原本是昊天门弃徒练无伤的旧居,自他被逐,这里就一直空了下来,没有用过。可惜,一代新人换旧人,旧人已作烟尘灭。
打开深闭的院门,一阵暗香扑面而来。偌大的院子里种满了花,春生桃李,夏展风荷,秋迎桂子,冬沁梅香,四季不断。而最多最美的,还是那三月梨花如雪。
凌烈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一闪,却不禁皱起了剑挺的眉:“小晚,怎么睡在这里?”
摇了几下,睡在桂树下藤椅中的少女才悠悠转醒,见是凌烈,吓得慌忙跪倒:“门……门主恕罪,小晚也不知是怎么了,在这儿一躺就睡着了。”
凌烈叹了口气,心想也难怪她,这里太静了,静得让人不禁想要沉眠。“你主子呢?”
“在里面,喝了碗参汤,睡下了。”
凌烈点点头:“做你的事去吧。”
悄声步上阁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床前软塌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窗是开着的,凉风拂在那人脸上,勾弄着他额前的几根发丝,为那清瘦而苍白的脸孔平增几分风致。一片桂花就随着这清风自窗外飘来,落在了他的眉心。似乎有了些知觉,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凌烈伸出手去,用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拂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叱咤风云的霸主,不再是铁血无情的煞神,而是一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体贴得不能再体贴的——情人。
垂下头,正对上那人张开的眼,凌烈有些懊恼:
“还是弄醒你了,无伤。”
琥珀色透明的眼眸由迷朦渐渐转为清澈,然而当它映上凌烈的影子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然後又重新隐藏在那两扇羽睫之下。
堂堂的昊天门主、武林中风头最健的青年霸主,竟被他视、若、无、睹。
倘若换了是另一人,只怕他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丢的,谁都知道在凌烈的心中绝没有“慈悲”二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从来都奉行不贰。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人,他的“狠”和“绝”却都不见了。
俊脸闪过一丝痛楚,凌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见你。你知道,一天见不到你,我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你就要离开我了。见了你,我才会安心。”
软塌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凌烈就好像在跟空气说话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自说自话,凌烈只是涩然一笑,对於这种情况,一年多来,他已然习惯。虽然每天他都会期盼,也许会有转机出现,可是内心深处却也知道这希望是何等的渺茫,无伤的倔强,他又一次的领教了。
尽管如此,还是不愿离开,慢慢寻著塌沿坐了下来:“我不会打扰你,我就这麽看著你,看看就好。”最後一句,柔得融在了风里。
之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漠然的躺著,一个痴然的坐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几千年来就已如此。
时间仿佛凝结住了,偶尔一阵风吹过,吹来淡淡的花香,淡淡的忧伤。
凌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那一树的梨花,还有花下吹箫的那人。
窗外也有梨树,可以想见明春必是繁花如锦,却也不再是那年的花了。
人呢?人还依旧,只是两样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