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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欢且尽万行作者:芳菲-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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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略微低了头,周平身上只有一件中衣,白绢将他过分清瘦的身型完全暴露出来,又是新的绢,将他体态更显得凝涩枯竭。

  他执起周平的手。

  “怎麽会有那麽多伤……”

  那些红色的疤痕被小心的清洗过,但当年却似被反复折磨,关节处丑陋的突起来。他摩挲他的疤痕,沿著那些狰狞的轨迹仿若想知道他这些年的人生。

  他抱著他,如死墓般的帐内忽而安宁起来。

  “周平,你还有我……”

  周平僵硬起来。

  这个人抱著他,温热的肉体,他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的脖颈紧挨著他,血液一瞬间汇聚在那里,呼吸随著它起伏,滚烫的。

  “周平……?”

  周平颤抖,他已经很久很久不会哭泣,但这个时候,仿佛很多年前,他在雨天里奔逃,忽然闯进一个光明的地方,那里有个温暖的身体抱住他,有个男孩告诉他不用再逃。那个人温暖的手搂抱住他,也是这样贴著他的面孔,叫他不要哭。

  周平抓住他,他的手指纠结起来,抓住赵雁声衣服,他鬼魂一样一丝丝泄露著多年压抑著的怨怼。他激动的身体被安静的怀抱著,仿佛无论怎样悲哀都可以被收容似的,他竭力克制又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

  “你还有我。”

  赵雁声说。

  当年纷纷扰扰的旧事,只剩下这两个人。

  “以後我们就两个人一起过吧。”

  他说。

  “我有一座房子,我们去那里……”

  他说。

  “那里就和昌平一样……有柳叶,有池塘……”

  周平紧抓住他。

  “还有桃花……”

  他继续说著,周平已经听不进去。

  一同吃饭,一起起居。在熟悉的小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周平酒劲上来,哭的抽抽搭搭的。

  真的是这样吗?

  赵雁声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周平呜咽

  雨滴滴答答的下,几乎是粘稠在他们身上。或者周平的泪水流在他肩膀上,好象所有的一切都汇合在了一起。

  赵雁声忽然想到很久前的一个雨日,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们两个在家,门外的雨幕干净的如纤细的珠帘。两个孩子不知道在干什麽,也许周平在练字,他就是坐著。

  雨还要下多久,没有关系。

  只要和他在一起。

  很安定,很久远。

  

  ☆、芳菲尽 25

  和谢琅官便不是这样。

  赵雁声想。

  每次见到他,都有一丝隐痛。

  不安定,不安静,即使是在雪中,在山中,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们。在血中,在池水中,好象每一次涌动都是为了分离。每一次分离,都希望永不相见。

  赵雁声拍著周平的背。

  他像小孩子一样,只知道蜷缩成一团。

  谢琅官也像小孩子,但更傲气,更反复无常。

  有时他不明白,静日宫怎麽养得出这样的小孩子?十年後,二十年後,他会否就长大一点?

  坚硬,锋锐。或圆滑起来,通透,无情?

  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会。

  谢琅官不会这样。

  周平累了,昏昏欲睡,但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赵雁声的笑声。

  为什麽笑?

  一种预感令他突然恐惧。

  “雁声……”

  “咦?你不睡?”

  赵雁声调整了下胳臂。

  “不舒服?不如你躺一躺……”

  “不是……”

  周平说。

  “明天我们就回去?回家?”

  赵雁声楞了一下。

  “啊,是啊……”

  他说。

  “不过先要和师尊师兄们打个招呼……”

  赵雁声笑。

  “师尊早说过我几时走都行。不过掌门那里总要过一过,不然实不好看。”

  其实即使谢玲官生气,又能怎麽样?难道还要抓他回来?

  晏琼关总会帮他挡的,只是这样一闹,又不知要多少年两不相见。

  他问。

  “掌门是怎麽和你说的?是不是你向他请退就行了?”

  周平楞了半晌。

  “不知道……”

  赵雁声恩了一声。

  “那只有请师尊一并给想想办法。”

  他笑。

  “其实要是谢琅官能说上一句话,那就万无一失了。”

  这样平静的说起这个名字,周平一怔。

  “谢琅官……”

  赵雁声看他。

  “怎麽了?”

  他奇怪的看著他,仿佛他才是值得惊异的人。

  周平忽然说。

  “你……”

  赵雁声看著他。

  “你和他……”

  周平不知道该怎麽问。

  赵雁声说。

  “你说我们之间?”

  他说。

  “都过去了。”

  过去了?

  周平楞在那里。

  刚才,是谢琅官吧……

  赵雁声自己不知道,他身上还带著一丝莲花的香……

  赵雁声说。

  “都过去了。”

  周平楞坐著。

  “你不信?”

  赵雁声很奇怪。

  周平不相信。

  他看著他,直到赵雁声自己睡去了。他熟睡的面孔再不像孩子时那样,令他陌生。

  梧桐院还是落叶满地。

  夕阳斜照进书房的窗,赵雁声开始整理行李。

  岭南带回来的几件还堆著,他想了想,走过去一一打开。

  诗本,词话,传记。除了衣物就是书籍。

  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的作了注,间或有潇洒的旁批。

  赵雁声有几年便以辨识这些笔迹为乐,这些如枯叶般轻薄的旧书使他心情宁静。

  “喂。”

  屋里发出另一个人声。

  赵雁声身躯一滞,站起来看到那个人。

  “原来是阮师兄……”

  阮四时若无其事的进屋,也不客气,寻了张椅子就坐下。

  他道。

  “你以为是谁?”

  赵雁声讪笑。

  阮四时看看地上,平静道。

  “你每年去岭南,就是去搬这些东西?”

  赵雁声道。

  “也不全是。”

  他道。

  “那边还有些田地,还有间宅子,……”

  阮四时挥挥手。

  “这些我不要听。”

  赵雁声看他。

  阮四时道。

  “我只问人。人怎麽样?”

  赵雁声说。

  “已经死了啊……”

  阮四时骂。

  “你也知道!”

  他险些要站起来,想到做师兄的架子终於又坐稳。

  赵雁声叹口气又笑。

  “谢谢师兄。”

  阮四时气极,恨不得去敲他的头。

  赵雁声道。

  “谢谢师兄安排我再见他一面……,也谢师兄特地跑来一趟,教我道理。”

  阮四时语塞。

  他泄气。

  “你明明都明白的……”

  赵雁声道。

  “虽是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阮四时看他神色镇定,说出来的话却雾里看花,跟他打起机锋,忽有些不耐烦。

  “不管你明不明白,你只告诉我,你真打算就这样走了?就跟萍生?”

  赵雁声道。

  “是啊,他身体不好,我总得照应他。”

  阮四时又气的跳起来。

  “照应!?那你的心呢?还是这些东西,那个死人?!”

  “其实这样最好……”

  阮四时又要骂。

  赵雁声笑。

  “阮师兄性情爽朗,却不是什麽热心人,何必一定要管这件闲事?若被掌门知道了,恐怕多有干戈。”

  阮四时还是硬撑。

  “我有尚方宝剑!”

  他耐著性子又道。

  “你真以为我是闲著没事一定要管你?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可知道,西风决第七重,念随意动,引发心魔,几代来死在这一重上的不计其数。排行二十一的那位自从三年前到了这一重,真气激荡,时常呕血不止,你以为是谁的缘故?”

  赵雁声看他。

  “心魔由己而出,自然是他自己的缘故。”

  阮四时气的站起来。

  “赵雁声!”

  赵雁声淡淡看他。

  “我前日也想,我们本就是露水姻缘,左右相处不过七日,能生出什麽惊天泣地的情缘,如今阮师兄这样说倒明白了,……原来还是行功的缘故。”

  阮四时不可思议的看他。

  “你、你竟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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