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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九重-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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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尚书胡氏见皇帝眼光瞟来,忙接口:“微臣从薛员外郎处得到此稿,颇见功力,才荐与封将作。”“传他过来。”
  工部员外郎姓薛,是今上薛后的庶兄,官职不高,逢源度日,薛后也曾与我提及。薛员外郎此时在甘露宫某处严厉督工,皇帝召见,急急滚上东阁,叩拜得身体蜷成一团。
  “你呈上的手稿,是何人手笔?”景初帝单刀直入。
  薛员外郎战战兢兢道:“手稿是六皇子殿下交予微臣。”薛家全凭薛后的照拂度日,薛后养子虽非亲生总是个依靠,薛员外郎自乐得说话。
  “如此。下去吧。”景初帝挥手。
  等儿在我未用摄连之术观看他的十几日间,竟做了件大事。我微喟,早该认出么。以暗卫的能耐,也应禀报皇帝等儿的所有异常举止。
  “重隐有所思?”皇帝转头看我。
  “请陛下恕罪。”我不会说其它任何话。
  “太多了?”景初帝黝黑的眼瞳,石般敲我骨髓。
  “微臣不知。”打哑谜打了几多,所谓见招拆招。
  “重隐就是认真,嗯?”拖长了音,皇帝闲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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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时隔一年半载后终见到了等儿。时九月廿五,西风乍起。
  皇帝在门下省正闲走旁观,芮侍中与我皆奋笔疾书,一概怠慢皇帝挥手过了。
  “营缮司觐见。”除工部尚书、将作大臣直接向皇帝汇报甘露宫进度,门下省也须时时听取职能营造部门叙职上报,详问奏折明细。两日一回,已成定规。
  “宣。”皇帝道。
  “微臣叩见陛下。”小臣跪地叩见,身后一少年也跪倒见礼。
  “平身。继续工作。”“微臣遵旨。”
  少年起身,对我眨眨眼。“禀空侍中、芮侍中……”营缮郎中在滔滔不绝,我抬头望等儿,明净的猫眼低垂,偷偷地张望皇帝。
  大段完毕。我点了点头,见芮侍中也点头相应,待听皇帝示下。
  “爱卿辛苦了。退下吧。”景初帝挥退营缮郎中,留等儿一人大方面对门下省议事十余名官员。
  “朱融设计甘露宫凉殿有功,朕特许暂入营缮司绘画。重隐,无妨吧?”皇帝看我。
  “朱融蒙陛下圣眷垂青,微臣三生有幸。”在成均确实无聊,不如入朝行走阅书,我很能理解等儿的决定。虽甘露宫工期预计不过三年,两年后尚不知去处;若得等儿在营缮司站稳脚跟,我也可多见他几面。
  “下去吧。”
  我微松口气。将作大臣封氏曾在游学梁夏时师从我师父若狭公之师弟,与我有一面之缘,然无深交。我师门于营造法门独有一套风格,他从等儿的技法中认出,借呈递文书之机与我商议,由其上书皇帝,希望借此凉殿设计者到他手下效力。此事甚为冒险,皇帝许久不予批复,直到前两日才允准等儿出成均,但依旧与我碰不了面。如今等儿来门下省,或者皇帝有意有免了等儿与我的见面禁令。
  “重隐,如常。”皇帝径直出殿,抛下一句话。
  “微臣恭送陛下。”
  所谓如常,不过是门下省一日公务完后,去皇帝办公之所睿英殿的简略称呼。
  我撩了撩官服下摆,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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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很快来到。正常的雪季重又阻挡了甘露宫的进程,一些坊司机构已搬入甘露宫,而三省六部及后宫仍留在永安宫。我成日忙于年末事务,明知等儿无事,也无法□去看望。慢慢便挪到二月,皇帝忽然下了口谕,准我可随时去营缮司。
  我亲眼见到等儿,才放下心。等儿埋首书库和书房,对着长长几十丈的细节剖析图自得其乐,每逢我来,还与我商讨滴水、柱础纹样等项,丝毫不以年纪幼小胆怯慎微。一手一笔左右开弓慢绘细描,妙手生花一水泄下,我大觉欣喜之下,也微担忧,只怕才华过露使人猜忌。
  等儿入营缮司三年二月之后,甘露宫宣告主殿群全部竣工。腊月十一,漫天雪中,永安宫众除了后宫太妃、太皇太妃及冷宫妃,最后一批搬家者抵达甘露宫,开始新宫营生。皇帝大悦,在除夕大宴功臣,并在初一祭祖大典之后的大朝会上封赏所有参与修建之人,我也得了一千金的赏赐。另有一纸诏书,因甘露宫初成,改元“甘露”,始为甘露元年,大赦天下。
  钦天监简大师也在上朝臣中。我久闻其大名,私颇以为高人,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皇帝大卷的封赏中也提到了此高人,赏百金。我不由猜测简大师向皇帝上书所写,可是有关于“神子”之事。幸而他不能多说,否则恐有天罚降身,我深知这一点,才敢稍放心。
  初五时我去寻等儿,等儿将营缮司上级下发的退司状拿给我看。等儿长到十七岁,身体刚开始拔高,整日低头绘图大伤脊柱颈椎,我只得时常提醒他注意放松休息。纵使如此,等儿的身体也被摧残得够了,营缮司退他出司本不意外。但指令下另有一条,却是调等儿入兴文署,字迹与上端端正字迹完全不同,竟是我看惯的一种字体。
  该出锋时藏,该刚折时弯,时游丝时方正,远看贵气近看古怪而说不出古怪的字,若非御笔,我便当不得门下侍中了。
  等儿拈着字据,抬头看我。
  我苦笑着摇头。
  我和定朝皇帝的关系非乱麻也是藕丝。甘露帝年三十八岁,少我三岁,已到了为君“明了”的末时。史上任何以“明君”为名的少时登位霸主,无论其青时如何为君典范完美得无缺无憾,半生年岁过后必然行事越发糊涂,继而眼睁睁目睹子孙残杀,死时身边竟无一人可以倚靠。输,不过“昏聩”二字。
  甘露帝便是极像我的六世祖,梁夏的最后一代盛世和最先一代乱世的始作俑者。庶人多嘴不知内情,空氏皇族却世代流传,乱世始于梁夏帝与其姐夫长公主驸马的决裂,就中恩怨缠绵,非文书可以形容。
  我自知身份,无论如何不想缠入,却岂能足我愿?
  等儿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一晃。
  三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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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英殿的地龙烧得床帏也发烫。攥着滚烫的纱帐和床单,我默默等待着。趴在滚热的床上,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更何况我刚经历过一件更不好受的事。
  “重隐,起来吧。”“是。”挣扎着起身,一大束长发却被拉住。
  “早全白了,”头发一根根被手指当梳篦疏通,我低头听无意的小句话,“还真是老啊。”
  我哪里来的能耐,品咂数次还不放手,可见定朝皇帝的疯症比我父皇好不到哪儿去。
  “空祈因,朱融快二十了?”定朝皇帝忽然问我。
  “是。”
  “择日办个体面点的冠礼,朕会过来。”定朝皇帝掐着我的肩,直到肿出朱印来才放手。
  我顺从地下床,在大金盆里洗去身上的血迹。身上的伤口血凝结得处处发痛,慢慢挪去擦身穿衣,跪了谢恩,推门出去。
  雪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滑落,曳出发一般的白线。
  等儿生在冬月初,还差着十几日才到寿辰。但从等儿存在在世上便下在他身上的禁锢,却是解开了。七千二百日,我终究与等儿一起熬了过来。
  “等儿?”我轻唤。
  “义父,我在中书省旁。”耳边小声传入。
  “你去忙吧,我无妨。”无话可说,不过是想叫叫名儿而已。近来与等儿实难见面,只得以传音术互通。
  “好,义父。”
  等儿在兴文署无官无职,常在弘文馆、史馆等处走动,编集文书、摘抄典籍各项零碎一一做来,供得三餐住处便欢喜。三年来与官员混得熟透,偶尔越权写些文字。等儿的等待功力我是自叹不如,少年心性磨到如此,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我自认教导有方,但等儿行事常出我预料,渐渐地也就不再想弄明白。
  “义父,我……”等儿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怎么了?”
  “我想见父亲。”
  “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我默念着告诉他。
  等儿一声轻喘,弯入雪里不见。
  回门下省的途中我遇到了乘舆行走的松贵妃。我在宫里七年间后宫又几度转了风水,现在得势的正是松贵妃,她也是至今唯一能让皇帝破例,在宠妾的惯例封号“妃”之前加上“贵”字的女人,所受待遇实际高于薛皇后。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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