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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胆色,无愧于你体内流淌着的……契丹的血……”
“你何时知道的?”
“当真认不出我了么,萧子?”
“你……你是那个云丫儿?”
“不是该叫我‘兔儿爷’的么?”
“……”
“忘了?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当年你如何羞辱我的,今日我定要双倍讨还!”
……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拉开架势打了起来。云生烟拼尽全力,终不敌何鲲,被点住穴道瘫软在地。
“是我大意了……”云生烟苦笑着,目光移向窗外,轻声道,“别忘了,苏六可还在外边呢……”手指微动,一线光泽漏出缝隙。
“不好!”何鲲大惊失色,没想到方才攻击对方的暗器反成威胁苏六性命的把柄,情急之下袖箭扬手飞出,割断了云生烟的咽喉。
当苏六破窗而入之时,何鲲意识到今日非但带不走他,连自己都会搭进去。且不说苏六已对他恨之入骨,周国那边,恐怕也很难让苏六全身而退……
事起仓促,来不及也没办法和对方解释这一切,只有将半死不活的苏六扔到天子面前,方能堵住那悠悠之口。
“你的武功精进不少。”
苍狗白云,今非昔比。轻狂而至沉敛,懵懂而至慧明,成长的又何止是年岁。想着自己与那个少年在人生路上共同的点滴收获,何鲲情不自禁笑了开来。笑得有点傻,有点呆。
前方却蓦地多出一只手来。
稍稍一愣,伸手握住,站了起来。视线不经意便遇到了苏六,后者却只给他一个侧脸。
“有件事,你错了。”他淡淡开口。
“嗯?”
“云哥哥未曾给我服过五毒散。”
何鲲吃了一惊:“可我亲耳听见他们的密谋……”
“云哥哥从前配制过五毒散,他教过我,我熟悉它的性味。药汤里并没有五毒散的成分,只有普通的蒙汗药。”
何鲲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片刻后,默然转身,一步一步朝林中走去。
“何鲲!”那个叫少穆的信使想喊住他。
但他只是摇摇头,不曾停步。
少穆回头瞅瞅苏六,一跺脚,跟了上去。
自始至终,苏六也没有再去看何鲲一眼。
建隆元年春末,五月。
汴京皇城灯火通明的宫宇内,赵匡胤从一堆叠如小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捧住一卷若有所思。这是一份请辞的折子,字迹端凝,足见呈报人心意之决。可如今乾坤伊始,天下初定,乃朝堂百官眼中大展宏图的绝好时机,他却偏偏于此时罢官出仕,真是莫怪私下众人笑他糊涂。
赵匡胤亦淡然一笑,放下这份奏折,拿了另一卷,继续埋头批阅。
其实,聪明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摘愚笨。所谓千金不换,一生难得糊涂。
与其佯装聪明,倒不如索性糊涂到底,将经年历练出的虚伪世故统统还了这大好河山去。
“怎样?此处云深山高,花木繁茂,禽鸟争鸣,当得一所安乐之居吧?”何鲲诗兴大发,不由甩了鱼竿站在船头侃侃而谈。
少穆把桨一搁,道:“不划了!费了这老半天劲儿,也没钓着半条鱼,还说什么水中央鱼会多些,扯淡!”
“别扫兴……”何鲲笑道,“钓不到鱼,看看风景也好,也省去些胡思乱想的功夫。”
闻言,少穆看看何鲲,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视线却忽然停留在岸边,凝住了。
“何鲲!”他轻声唤道。
“有鱼了?”何鲲赶紧低头检视浮标。
“不是鱼!是人……”
顺着少穆所示方向望去,但见右前方的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影,由于相隔太远,看不真切。但何鲲已经猜到他是谁了,扔了鱼竿抢了桨橹就划起来。船儿荡荡悠悠,终于靠了岸。
“这个,上回忘了给你。”不等何鲲开口,苏六快步上前,将一把短刀掏了出来,抬手晃了晃。他已换下战袍,着一身米白色苎麻凉衫,腰佩红缨长剑,宽松的下摆与鬓发随风摇曳,颇有几分仙味。只是冷不丁地拿了把刀子出来,着实肆诵�
少穆吓得连忙撇清干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他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何鲲没理会他,接过短刀看了看,甚为不解:“怎么在你那儿?”
“小栓让我还给你的。他……牺牲了。”
“小……栓……”何鲲一头雾水,片刻才想起来,“啊,没错,我把刀送他了……他……唉……”
“你不认得他吗?亏他还对你念念不忘!”苏六差点忍不住要再赏他一拳。
“当然认得,他不还跟你闹过脾气么,只是……叫不出名字罢了……”
“都过去了。”苏六叹道,眉眼间浮上一层忧伤,“当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时候,突然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他活着。我们大家,都好好活着……”
何鲲沉默了一会儿,渭然道:“但愿小栓泉下可以安息……”转而又道,“你此番来,是专程还刀的么?”
“我还要去看望下小栓的娘。他临走前,托我照顾她。”苏六道。
“他老家哪里?”
“濠州。”
“濠州离这儿很远。你打算怎么去?”
苏六摇摇头:“我不认路。”
少穆脸色一变:“啊,你们肚子饿了吧,我这就去钓几条鱼来。”说罢一溜烟跳上船走了。
“他怎么了?”何鲲莫名。
“看样子只好找你了……”苏六无奈,“劳驾你带我一程吧,去濠州——如果有不方便……”
“方便啊!”回过神来的何鲲赶紧接口,“大江南北,还没我何鲲到不了的地方!”
苏六看着他神采飞扬,一如多年前那般骄狂不羁,纵然眉宇为风霜刮刻,所添亦不过成熟三分。
那么自己呢?是变了,还是没变?
“对了,听说你这些年官运亨通,连升三级,不在京城好好享受,怎么来这种穷山僻壤的乡下了?”何鲲问道。
苏六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装死?”
何鲲楞了下,随即道:“我不想再打仗了。”
苏六颔首:“与你一般。”
天边一声清啸,一只枭隼振翅飞过。六月煦暖,山风徐来,吹得每一个过客心神涤荡。
那一头,少穆好不容易钓上一条鱼,解下来又丢回河里,嘀咕着:“我才不要再去做什么向导呢,累死老子了,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这一头,何鲲与苏□□目相对。
“你为何……”
“我有个……”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何鲲笑道:“你先说吧。”
“为何当初要将那把短刀送给小栓?”
“那把刀,其实是当今天子送我的,流落民间不妥,可又不愿再带在身边,就随手转赠了。”何鲲道。
“可怜小栓一番错爱。”苏六撇撇嘴。心情有些微妙,却难以名状,“你方才又想说什么?”
“哦,我是想说……”顿了很久,几乎要吞掉余下的话,到底还是脱口而出,“如今我只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想看你……再笑一笑……”
苏六垂首转过身去,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往前赶走几步。
“阿六你去哪儿?”何鲲喊道。
“不是说要陪我去濠州的么?”
初夏的风,浓郁着漫漫花香,熏甜了片语只言。
何鲲心花怒放,撒开两腿追了上去。
同年七月,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少穆就是来牵线搭桥的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