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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雁池静静瞧着他的举动,却是仅一侧首,嘴唇贴了贴他额头,便转向了眼前一望无尽的冰冷河面。
第三十四章
自那日后,气氛逐渐缓和,沈素和的情绪同时影响着宝音,单纯的孩子因为大夫笑容的增加变得越发活泼起来,甚至苏德也终于放下戒备,打心底地给予了对方信任、倚赖。
苏德趁弟弟熟睡之际向沈素和坦诚了一切。原来他与宝音是部落首领之子,母亲在他们年幼时便撒手人寰,父亲也于三个月前突然病逝,作为嫡幼子,宝音将继承达兰格木儿……而此刻追杀身后的正是觊觎首领之位,他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素和安静倾听,虽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当真目睹了少年悲愤的神情,仍不由深受触动。或许无人比他更了解苏德的伤心、绝望……
“你生气吗?”见沈素和沉默,苏德隐藏起不安询问。
沈素和摇头,微笑道:“你之前隐瞒是因为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苏德垂首,盯着火光映照的脚尖出神,良久后才低声道:“我欺骗了你,是个胆小鬼。”
掌心拍上苏德肩膀,沈素和偏首看着少年,温和道:“在宝音眼里,你是位勇敢的哥哥,我也要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沈素和态度诚恳,并不将苏德当作无知少年般敷衍,这使得苏德放开了心胸,倔强自眼中一点点淡去,染上了符合他年纪的些许脆弱,“为什么帮我们?”
“当他人困难之时伸出援手是不需要理由的。”沈素和轻声道:“我也曾接受过许多人的帮助,若无他们,也将不会有今日的我。”
双臂环抱撑在膝盖上,苏德忽而将脸埋入了臂腕,闷声道:“你只是个陌生人,却因我们而受伤,阿迪亚是哥哥,可他想杀了我们……”
右手指尾处蓦地抽疼,这疼蔓延上心口,一阵紧缩,沈素和极轻地吁出口气,微微垂下眼帘,问道:“你恨他吗?”
苏德握紧拳头,直握得指节发白,他在暗地里咬破了嘴唇,“我……不知道,不懂。”
不知道恨或不恨,不懂曾经亲切的哥哥为何变了。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沈素和颇感愧疚,少年的遭遇让他想到了自己。
苏德返回宝音身边时留下了一声“谢谢”。他抱紧弟弟,面庞贴着弟弟柔软的发,那似乎是他的全部了。无人知晓他经历过如何的艰辛,十一、二岁的少年,没有眼泪,只有袖里的一把小刀。
远离火堆的地方,段雁池盘膝打坐。
沈素和迈步行去,挨坐在了段雁池一旁。他先是回头望了望沉睡的苏德兄弟,而后视线移上了段雁池的侧脸。苏德说谎,沈素和一早便有察觉,其实段雁池同样心知肚明,可无论是谁,却都不曾追问少年。沈素和固然有自己的坚持,段雁池比他更是不遑多让,甚至不需要理由,所以“杀”得无畏,无惧。
沈素和曾希望终有一日,段雁池愿向自己敞开心扉,此刻却生出了别种情绪,或许他该主动一些,给予段雁池更多的信任。
“我从未告诉你,为何会与弟弟分开。”左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摆,沉淀着情绪,沈素和面色淡然。
面具下的双眼倏忽大睁,覆在膝头的手背青筋暴现,段雁池紧抿双唇,沉吟一声,“恩?”
自相识起,段雁池对沈素和就未有过“好奇”,沈素和猜想他大抵并不感兴趣,然而心意已决,他道:“是我惹上杀身之祸,连累了父亲,母亲,弟弟……”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什么原因让你以为令弟仍活在人世?”
没有原因,沈素和从不怀疑弟弟的生死。
“或者他早已不在,你若非坚信他活着,自己便要活不下去?”段雁池低笑一声,似乎含带嘲讽。
沈素和沉声道:“弟弟在等我。”
段雁池重新阖上双目,启唇道:“十五年你都未能找到他,何必自欺欺人。不如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沈素和怔然的瞬间,段雁池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旋身而起,披风下的琵琶已是被抱怀中,“来得真快!”
耳闻此言,沈素和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已身在苏德兄弟一旁,将两个睡意朦胧的孩子叫了醒来。
追兵眨眼已至,这一次,沈素和与段雁池都未出声让对方离开。
宝音被苏德牵着手,站在了沈素和身后,他一瞬不瞬望着前方打头阵之人,嗫嚅道:“阿迪亚哥哥……”
阿迪亚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沈素和面庞,他不可置信道:“果然是你?!”
十二年前,沈素和曾随沈慕来前往北漠寻找一味草药,路途中,沈慕来救下了身中奇毒的达兰格木儿部首领之子——阿迪亚。部落流言四起,正室数年未育一子,嫉妒妾室,所以暗中投毒。最终因无证据,此事不了了之。那年,沈素和十三岁,阿迪亚十一岁。为师父分忧,沈素和担下了照顾阿迪亚的责任,两名少年日夜相守,渐生友情,然而当阿迪亚即将痊愈之时,沈素和却与沈慕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年后,仿佛冥冥中的注定,沈素和无意救下苏德兄弟,与当年的“友人”兵戟相向。
沈素和并不愿面对此人,当他得知苏德来自达兰格木儿,得知追杀苏德的是阿迪亚时,他便恍悟了。而第二批回转的手下也向阿迪亚反馈了唯一信息,一名自称“沈素和”的中原人。
“很好!”阿迪亚竟是大笑出声,马鞭指向沈素和,道:“今日,阿迪亚既要报仇也要报恩!”
沈素和微微蹙眉,“你仍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他们毕竟是你弟弟。”
“你明白,无须我多言。”阿迪亚隔空一甩马鞭,道:“你想与我作对?!”
段雁池冷笑一声,一脚踏地扬起风沙,“狂妄!”
阿迪亚终于将视线转向了那银色面具的男人,眉头紧皱,目光凌厉,“你是谁?”
“你不配知道。”指尖挑弦,是一击必杀的气势,弦音随拨动送出袭向阿迪亚!
沈素和心头一紧,却并未阻止,那道气劲锋利无比,足能割人头颈,然而仅是震落了阿迪亚手中鞭子。暗呼口气,沈素和唇边一丝笑意,转头看向段雁池,段雁池接收到他的目光,低哼一声,两步上前便将沈素和护在身后。
阿迪亚眼瞧此景,怒火中烧,他抽出腰间大刀,道:“随我回达兰格木儿,我饶你们不死!”
沈素和正要出声反驳,却听段雁池笑道:“你非要寻死,我便如你所愿!”
“是生,是死,由不得你啊,阿迪亚。”
远处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所有人的视线随之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浪潮汹涌而来。
“舅舅!”苏德高呼出声,拉着宝音奔向那处。
来人自马背跨下,疾步上前,一手抱起苏德,一手抱起宝音,犹如座坚实大山,稳稳当当,不急不徐地走到了阿迪亚面前。
“杭盖!”阿迪亚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动摇起来。
“听说我两个侄子在达兰格木儿受了委屈,做舅舅的自然该关心关心。”杭盖衣襟大敞,两块胸肌跃跃欲试,他一脸络腮胡,笑容满面,道:“阿迪亚,你胆量不小,敢在杭盖的地方耀武扬威!”
杭盖话音落下,身后勇士瞬间将阿迪亚的兵士包围得水泄不通。
“舅舅,你怎么找来这里?”苏德惊喜之余诧异道。
杭盖呵呵大笑,“巴根没有死!”
巴根与乌恩其是保护苏德兄弟的亲信,乌恩其不幸死在了阿迪亚的追杀中,巴根拖着半条命回往忽纳河报信。
“苏德,我的好侄儿!”杭盖收敛笑容,鹰似的目光盯住了阿迪亚,“将他拿下!”
第三十五章
沈素和的初衷是将苏德与宝音安全送回忽纳河,如今目的达成,他却因接踵而来的事情再次被阻绊脚步。
以杭盖为首领的罕塞虏部驻扎于忽纳河中游,平坦的草原上安置着一座座蒙古包,白色象征高尚、无暇、不容玷污与亵渎,是属于民族的神圣色彩。而在这神圣之中接受惩罚的阿迪亚,已被捆绑一天一夜。
青年英俊的脸庞满是疲色,他从头到脚完好无损,因为杭盖的命令,阿迪亚遭受着另一种酷刑——不被允许睡觉,没有食物亦没有水。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阿迪亚勉力撑开眼皮,目光穿过巡逻四周的士兵,望向尽头最大的那座蒙古包。
半个时辰前,沈素和只身步入,短短一天一夜,这是阿迪亚第三次所见同样的情形。与沈素和重逢,阿迪亚内心欣喜,因为深信沈素和必然会理解自己。阿迪亚仍未及告诉沈素和,他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忌惮正室身后的势力,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