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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翠环拉着自己推开院子的大门,周小史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整整十四年的小院子就被塞进了马车里,然后马鞭声起,马声嘶鸣,车轮咕噜咕噜地将周小史慢慢带离了这一方小院儿,往洛阳城那繁华却混合着欲望、权利、奢靡的地方扬鞭而去。
周小史抬手撩起马车的帘子,他回头看到自己的小院儿渐渐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到,淹没在了一片朦胧的白雾里,他才缓缓放下车帘子,心里有莫名的惶恐涌了上来。
想要问翠环究竟怎么了,想要问刚刚翠环说的“爹爹”是不是就是自己从没见过面的父亲,更想要问问什么叫“爹爹不行了要见他”,更想要知道为什么时隔十四年他的爹爹才想起了他……
微微垂下眼,周小史的手隔着衣服摸上了挂在脖子上司马越的那块玉佩,当他的手缓慢地抚摸勾勒出玉佩的轮廓,他的心在一瞬间又变得慢慢平静起来,似乎即将面对的一切也不再可怕,也没什么好惶恐的了。
越哥哥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小史的……
周小史想到司马越脸上不禁扶起了一抹温暖的浅笑,他将玉佩从衣襟里拉出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心彻底平静了。
翠环驾着马车,脑海里浮现出今早老爷周康身上插着一把箭矢,血淋淋地被人从外面抬进屋子周宅乱成了一片的那个场景。咬了咬唇,又扬鞭加快了速度,翠环企图用最快的速度从城郊往洛阳城赶去,心急如焚恨不能马儿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周宅。
进了城门,翠环轻轻对周小史说了句,“少爷,进城了,您别往外看,我们现在直接去周宅。”
闻言,周小史按捺住了本想要撩开车帘看看外面世界的心情,乖乖地嗯了一声,就跟随着翠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凡世里。那里不再单纯地只有他和司马越,而是多了很多不同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很多无奈,多了很多坚持,多了很多迷茫,多了很多抉择,更多了苦难里的坚守。
扶着周小史下了马车,翠环牵着周小史径直往周康的卧房走,将仆人们所有好奇惊艳的目光都甩在了身后。
周小史从没有被这么多人用那么奇异的目光盯着瞧,心里又有了些慌乱,不由得紧紧抓住了翠环的手,微微低下了头,企图躲开那些仿佛能烫伤人的灼灼视线。
见到周康的那一刻,周小史是茫然的,他以前向司马越询问过关于父亲的话题,也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过父亲的模样,但他没想到当他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却是一副惨白着脸、眉宇紧蹙,明显正遭受着巨大痛苦的样子。
血浓于水,亲入骨髓。
周小史虽然对眼前的人是陌生的,但是在看到眼前的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却在一瞬间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再向前走一步,周小史摇了摇头想要掉头就跑,因为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见父亲,也不要选择在见到父亲的时候,就是永远分离的时刻。
“小史!咳……”就在周小史转身就准备跑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声急促而虚弱的呼唤,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咳嗽之声。
顿住了脚步,周小史缓缓回过头去,看到床上那人痛苦得坐起了身,脸色更加苍白,嘴角甚至还有血丝,一种从骨子里泛起的仿佛同样的痛苦席卷而来,让周小史再也抬不起沉重的脚步。
停顿了好一会儿,看到父亲向他招手,周小史这才抬起艰难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床边走,然而当他走到周康的床边,脸上已是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一颗连着一颗从脸上滑落,破碎在地上,飞溅起了一朵朵不完整的水花。
“爹……”不需要人教,这一声“爹”在心底仿佛已经叫唤过无数次,此时一张口便自然地脱口而出,带着眷恋,带着悲戚。
周康微微一愣,脸上泛起了一丝苦苦的笑,他在翠环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然后缓缓向周小史伸出了手,语气虚浮却难掩悲伤,“孩子,爹对不起你。”
摇了摇头,第一声“爹”唤了出来,后面的就更加的自然而然。周小史坐到床沿上,双手紧紧握住了周康的手,语气哽咽得几乎不成声,“爹,小史不怪你,爹没有对不起小史,爹你怎么了?爹你不要死,爹你不要离开小史好不好?爹讨厌小史,小史就继续住得远远的 ,只要爹爹你好好的,小史不要爹离开,爹……”
越说周小史越泪流不止,到了最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这些恳求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便一字一句从口中溜了出来,让周康和翠环都跟着红了眼眶。
“小史……我的孩子……”周康这一生从没有过如此后悔的时候,他后悔为了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便弃自己孩儿于不顾,而他的孩儿已然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成长得这么乖巧,他的孩儿才不是什么狐妖转世的妖孽,都是他的错啊!
他的孩儿呵……他那妻子用命换来的孩儿呵……他竟然没有好好疼惜,反而放逐到一边……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周康想到泣血之处竟然又有大量的鲜血从嘴里冒了出来,胸腔也随着他渐渐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连带着那把箭矢也看起来更加可怕,让周小史顿时禁不住大呼起来,“爹!爹!爹?”
摇了摇头,周康双手紧紧抓住周小史的手,努力平稳地说,“小史,我其实……早知道翠环在私下教你说话,可,可我没有阻止,我也早就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本来这次从西域回来就准备接你回来主宅,然后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没想到……咳咳……”
“爹,你别说了,我去给你找大夫!”周小史见周康又咳起血来,不由得着急地急促说着。
摇摇头,周康安抚地捏紧周小史的手,“爹对不起你,但小史你要听爹最后的话,等爹去了,你就将周家卖了,能散的就散,不能散的就带上,然后和翠环躲得远远地,洛阳城也要不平安了啊……你们往东边走,出海去,那里爹自有安排。跟着翠环,知道么?”
周小史胡乱地点着头,早已经泣不成声,特别是当周康将染满鲜血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更是哭得眼睛都痛了。
“小史别哭,爹本来准备和你一起去,此番却是……咳……我死后不要大办,一把火烧了便是,听懂么?”周康知道自己时间已然不多,看着周小史的眼光却越来越柔和,他看着周小史明丽的脸,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妻子正站在云端对他淡然微笑。
微微勾起唇,周康无声动了动唇,却是一句“你终于来接我了”。
感觉到周康眼光在渐渐涣散,周小史摇了摇头,只知道唤着一声又一声“爹”,当周康的手从他脸上滑落,彻底咽气的时候,周小史终于悲戚地高喊一声“爹”,晕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正与司马炽就反击刘曜、石勒军队策略讨论着的司马越却猛地感觉心口一疼,然后他立时脸色阴沉着站起了身,一语不发转身就往外走,将司马炽阴狠怨毒的眼神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终于慢热热起来了。。。
☆、第21回 守候
策马直奔周小史的小院儿,司马越推开屋子却见已是人去楼空,甚至屋子都没有锁,他看到周小史桌上那个“周”字写了一半却被划上了长长一道笔墨,心头不由顿时一沉,因为这说明周小史是被人猛地拉走的。
走上前仔细观察一番,司马越发现锁不是被人破坏撬开而是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的,甚至钥匙都还留在锁眼里。见到这些,司马越心里这才又微微放松了一些,毕竟这告诉了他不是有人闯进了屋子劫走了周小史。
有这里钥匙的也只有翠环和他……这般想着,司马越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又直奔洛阳城内朱门大户的周府。他料定必然是周家出了大事,翠环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将周小史带走,而周家出事,肯定是与周康有关。
微微眯起眼睛,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全部定格成一个简单的想法:不能让周小史受到任何伤害,即使是公开地以越王爷的名义去保护。
赶到周府的时候,司马越只看到周家大门紧紧闭着,明显是拒绝来客的姿态。他下马寻了处无人的小巷子,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