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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与大夫-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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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他随手一搭,那起码二三十斤的背囊就轻轻松松地给驮到了背后。 

            卸下了背囊,谢九瞬间轻松了不少,不由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肩膀。 
            酒徒荒腔走板地大声唱着俚曲,听着好不闹心。 
            谢九翻着白眼,摇头骂了一句:“蠢驴,你知五音在何处么?”骂归骂,他却是不知自己那克制不住地嘴角上扬的丑态。 
            “呃,”酒徒被他骂得噎了一下,老脸一红,捏着嗓子道,“谢官人您乃是南楚公子哥儿,自然不爱咱这北地豪迈,且听小的给您唱一曲儿别的?” 
            说罢,便又哼哼唧唧起来,起先几句还没转过弯儿,还带着西北的味道,颇不成调,后面倒是越来越顺,变成了南国的小调,间或还参杂着京韵长腔一类的奇怪东西。 

            “砧声住,蛩韵切,静寥寥门掩清秋夜。”酒徒趁着未散的酒意,也不羞耻自己的沙哑嗓子,拉着谢九好一通狂唱,最后竟渐渐有了感觉,调子终于落在了确实处,可惜却完全忘了南国的调子,就着长腔,半说半唱地将那京韵十三道大辙之中的乜斜辄一韵到底。 


            谢九静静地听着,心跳渐渐地乱了。 

            酒徒哼的这首曲,不记错的话,确是叫做《庆东原》。 
            ——这曲子,乃是十五年前南楚探花在琼华宴上信手而作,结果却传唱天下的名篇。 
            便是在与南楚敌对的大秦,也有风雅之士将曲子改编成长安人最爱的调式,在秦楼楚馆中一度风传。 
            “秋心凤阙,秋愁雁堞,秋梦蝴蝶。十载故乡心,一夜邮亭月。”酒徒投入地唱着,使劲拉着谢九的胳膊,非要唱给他听。 

            “你喝多了。”谢九不耐地说道,仿佛丝毫没被这曲子引起思乡之情。 

            酒徒也许真的是喝多了,也许是也想念起他自己的故乡,也许仅只是瘾头上来了,全作充耳不闻,仍旧摇头晃脑地唱着——唱着:“十载故乡心……一夜邮亭月……咦?老谢,你这里咋跳那么快?” 

            酒徒忽然住了嗓子,把着谢九胳膊的爪子,对着他的臂弯脉搏处来回摸了又摸,在谢九反应过来之前,还顺着那搏动摸到了谢九胸口去,抓了两把,关切地说: 

            “欸,你是不是累着了?叫你回来时候悠着点儿别跑那么快,嘿,真是体弱,心跳这么厉害!” 

            谢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根一根地掰开酒徒扒拉着他的手指,握在手心狠狠地往他手背的方向撅了一下,只听“嗷”的一声,酒徒已经痛苦地抱着手蹲到了地上。 


            “我是被你气的!你这个混蛋!”谢九转身一脚把门踹上,一边落锁,一边颐指气使地叫那酒鬼去烧柴做饭。 

            看着那瞎子拄着拐,慢吞吞地走进柴房,谢九终于解脱似的靠住门板。 
            “吱呀”一声,大漠的风沙被挡在柴扉之后,只有沙尘的干燥仍然在打磨人的耐性。 

            刚才还被他踹了一脚的门板不离不弃地让他依靠着,使他不会狼狈地滑坐在地。 
            他看着那个欢快地忙碌在柴房与灶房之间的酒鬼,啐了一口,低下了头。 

            几缕额发跳脱出来,遮住他的眼。 
            谢九没有戴楚国士人最喜欢戴的发冠,而是像大多数秦人莽夫那般随性地用带子把头发束起来。 
            风吹了一天,那发带早就松了,夹着沙子的头发根根扎着眼睛。 
            痒痒的,好难受。 
            他索性闭上眼。 

            黑黑的一片中,那个瞎子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就更加清楚了。 

            ‘这样就跟你一样了。’ 
            谢九想着,不由自主地拧开收缴回来的酒袋,凑近了,使劲嗅着。 
            劣质的刺鼻的酒味窜了出来。还混杂着某个白痴的口水的气味。 
            “真他妈臭。” 
            谢九歪着嘴骂了一声,就着酒嘴儿啜了一口,抹了把湿乎乎的脸,把塞子摁了回去。 


            肆 
            烧柴、干苦力这种事情,谢九是绝对不做,全部推给酒徒的。 
            然而,像是动刀切菜、做饭撒盐这种事情,他也只得认命地自己去做,由着酒徒搬个板凳坐在一边等吃。 

            “嗯……啊……嗯……嗯!”酒徒荡声陶醉在菜香里,“这是红烧肉是吧!晚上有红烧肉是吧!” 
            “屁的红烧肉。”谢大夫熟练地颠着勺,就要起锅。 
            “放点儿盐放点儿盐!太淡不好吃!”酒徒半天没听到盐罐子的动静,着急地提醒道。 
            “有酱油还放什么盐!”谢九心疼地拨拉了几颗昂贵的盐粒下锅,“放了放了,行了吧!” 
            “你没唬我?你发誓你不是只动了动罐子?”酒徒狐疑地凑近,伸出舌头,“给块儿肉我尝尝,吃了才信!” 
            “行行行,吃你的去吧!”谢九拿过旁边的一个大窝头,沾了沾酱油汤,直接塞进酒徒的大嘴里,差点儿把他噎死。 

            “抠抠抠……”酒徒脸色发青、面色狰狞地卡住自己的脖子,在那里顺气,却不舍得把嘴里的窝头吐出来。叫道貌岸然的谢大夫看得忍俊不禁。 
            “你这是谋杀!蓄意的!”酒徒好容易把窝头嚼吧嚼吧顺下去,不满地对谢九说道。 
            “是,蓄意的,想好久了!” 
            谢九冷笑着,把红烧肉出锅、装盘,摆到桌子正中央。 
            “吃饭!” 

            伍 
            “老谢,谢大夫,谢善人,我可以吃肉不?”酒徒捧着碗,举着勺子,空茫的眼睛正对着散发肉香气的那个盘子。 
            “哼,油腻腻的有甚么好吃。” 
            谢九嫌弃地把盘子向他的方向推了推。 
            “大老爷们儿就该喝酒吃肉!”酒徒享受地嚼着一块块肉多油厚的猪肉,美美地说道,“啊,老谢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想当年刚认识的时候你连个鸡蛋都能炒糊,现在竟然能做红烧肉了!!真是不可思议呀!” 

            “再多嘴你就别吃了。” 
            谢九脸色微微一红,埋头吃饭。忽然,一勺肉伸到了眼前,近得都快戳到鼻子了。 

            “你也吃。别光我一人吃。”酒徒伸着勺子对他说,“我看不见,不知道你碗在哪儿,你快接过去。” 
            “我吃过了。”谢九拒绝道,“再说,谁要你夹。脏兮兮臭烘烘的,不干不净。” 
            酒徒笑了,把勺子往斜下一送,准准地送进谢大夫一张一合的嘴里,“嫌我口水臭还偷喝我的酒?谢大夫啊,我瞎了以后耳朵越发好使呢,连你偷喝我酒我都听得到,你下没下筷我还不知道?快吃快吃!怎么样,好吃吧!一点都不油!” 

            “啪嗒”一声,谢九的筷子响亮地落在桌上。 
            他艰难地将肉块囫囵吞下去,若无其事地捡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冷笑道:“这菜是你做的?用你来夸?” 
            “当然是你做的我才夸!”酒徒呲牙一笑,也不提“偷喝”的事情,扒饭吃肉。 


            陆 
            “老谢……” 
            酒徒坐在小板凳上扭了扭身子,脑袋一下顶到了谢大夫的下颌。 
            “别动!”坐在床沿的谢九被顶得痛了,怒得拍了拍酒徒的脑袋。他正在给酒徒扎针——他总觉得酒徒的眼睛还有机会治好,所以必要每天替他活络经脉,确保他眼睛的情况不会恶化。 

            “老谢,我听说南楚是天下最富丽秀美的地方。你们不是还有首诗词么——‘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里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爱煞江南。”谢九低低地吟着,和上酒徒的声音,竟是一阵恍惚。 
            “嗷!”酒徒痛嚎一声,惊断了谢大夫的飞魂。 
            他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针往里多插了一段儿,不由面色一红,悄悄地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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