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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影子终于动了动,传来轻声回答:“你也是从北少林里出来么?”
颜子睿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挺安静听好听的声音,于是颜子睿不怕了,他琢磨着那个“也”字,心下一乐:莫非撞着同道了,偌大的北少林难道在别处还有和他一样被那群秃驴作践的?
于是他磕磕绊绊地走过去,借着零星的星光,看到一个少年人模样的靠在树下。颜子睿道:“你也是受不了那群秃驴所以跑出来了?”说着在少年人身边坐下,“你逃了几次?咳,爷爷我背运,逃了八次才逃出来。”
“嗤”的一声,颜子睿吓了一跳,却是那人点亮了火折子,跃动的火光下,颜子睿才看清,那人原来不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而是个挺俊的青年人。青年人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就逃了一次。”
不知怎的,明明是在晚上,颜子睿却觉得那青年人的笑容就好像他在洛阳朱雀大街上要饭时,看到的天上的云朵,说不出来的舒服和好看。
于是颜子睿打量了一下这个单薄的少年,很义气的说:“运气不错嘛!那你有去处吗?没有的话就跟我回洛阳要饭吧,比神仙还快活呐!”
那青年似被他逗乐了,手里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多谢你一片好心。我还有房亲戚,我要投靠去那里。”
“哦。”颜子睿有些失望,低下头去。
那青年人有些抱歉的样子,道:“不过,你可以扶我下山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走着山道有些吃力。”
颜子睿听他十分客气,顿时又觉得自己伟大起来,当下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便搀扶着青年人站起来。等那人站起来,颜子睿却郁闷了,那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刚刚那么坐着颜子睿还以他为比自己小呢。
山路歪斜又狭窄,两个人搀扶着很不好走,颜子睿走了一段,终于没了耐心,道:“这样要走到天亮了,被那些秃驴追上来咱俩都没命了,我背你吧!”说着就抓起青年要背。
青年“啊”了一声,颜子睿吓得一缩手,那青年人歉然道:“对不住,我肺腑这里现在碰不得。连累你了,你先走吧。”
颜子睿怎么肯走,江湖义气在颜子睿要饭时就在他脑瓜里深深扎了根,这半道儿撇了同伴的损事要是做出来,他颜小爷以后在朱雀大街还混不混了?
于是颜子睿一挥手:“那怎么行,我颜子睿说到做到,说带你下山了那还有假!”
说罢不管不顾地把那青年拦腰一抱,凭着一时义气愣是把那青年抱下了山。
等下了山,启明星已经亮起来,青年人微微尴尬的脸隐在夜色里,颜子睿并没有看到,他只顾揉自脱力到麻木的胳膊。
“多谢你了。”青年人的声音温和得——颜子睿有些不着调地想,怎么就那么好听呢?和气得像个娘们,不,不像娘们,但就是很舒服。
颜子睿一抱拳,学那些江湖人士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青年人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声音里也带了笑意:“阁下能否告知名讳,我以后若是去洛阳,也好请你喝酒去。”
颜子睿打生下来头一次被人称呼“阁下”,乐得颠颠儿的,豪气地道:“好说。我叫颜子睿,你到洛阳朱雀大街,随便找个——找个——”同样打生下来头一次,颜子睿觉得“叫花子”几个字羞于出口。
青年人却解人意,截过话头道:“我记下了。多谢颜子睿兄弟相救,日后有缘咱们再相聚。这里先别过了。”
颜子睿再一抱拳:“后会有期!”
两人在晨曦清亮的日光里分别,等那青年人走得远了,颜子睿才恍然醒悟:自己真是头猪,连那青年人的名字都没问。他的身子……应该没大碍吧。
懊悔地踢了几脚路边的石子,颜子睿抬头,长吸一口气,又自信满满地踏上了去洛阳的路。
正文 叁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转眼就入了夏。
朱雀大街的日子一晃过了小半年,颜子睿在这阵子里个子跟下过雨的芦笋似的,蹭蹭蹭猛涨,肚子里常常大唱空城计,动不动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弄得他成日里团团转的到处找吃食,打架的拳头都像塞了棉花,绵软得直骂娘,。
烂嘴李嘴上又长出几个大脓包,疼得清汤都喝不下,颜子睿想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便让大家四处弄钱,但叫花子哪来的财路,朱雀大街十几个大小叫花子连讨带骗的好几天,弄来的钱连医馆坐堂大夫的堂诊费都够不上。大家见烂嘴李眼看出气多进气少了,急红了眼,小咸菜和瘸腿子上街合伙抢了路人的钱袋,小咸菜精灵,跑脱了,瘸腿子却被人逮住了一顿暴打,等颜子睿得了小咸菜的报信带着弟兄赶过去的时候,瘸腿子已经倒在一条小巷子的臭水沟边,凉得透了。
颜子睿恨得心里像烧了一把邪火,又不知道该恨些什么,攥着瘸腿子拿命抢来的钱袋都攥出了血,指甲深深抠到了肉里。
从城西的乱葬岗埋完瘸腿子回来,这事不知哪个嘴快的告诉了烂嘴李,老人坚决不肯看郎中了,颜子睿气得发狂,满地乱窜,大吼道:“他娘的那个□养的嘴贱欠操?!啊!有种滚出来和爷爷单干!”
烂嘴李奄奄地拉住他:“算啦,颜小子,别发那么大火,我左右是不中用啦,来,”烂嘴李拍拍身下的破席子,“来,陪你李大叔坐一坐。”
颜子睿犟了犟,终究梗着脖子坐到了席子上。小叫花子们心里也都难受憋屈,就各自散了,
叫花子们栖身的破庙里就只剩下了烂嘴李和颜子睿。
烂嘴李拖着皮包骨的身子靠到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对颜子睿道:“颜小子,别恼了,我知道你是个心肠好的孩子,但小老儿命里该有这么一劫,这人有时候啊,要认命。”
颜子睿闷闷的不言语。
烂嘴李便颤颤巍巍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摸摸颜子睿乱蓬蓬的头,叹一口气:“当初,把你从河边捡回来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一晃,也拉扯成的大小子了。”
颜子睿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两声,把涌到眼睛里的眼泪咽了回去,道:“烂嘴李,咱们朱雀大街上的叫花子,哪个不是你捡回一条命来,就算不是你捡的,也吃过你的饭菜,睡过你的席子。大家都打心眼里巴望你快好起来,瘸腿子……瘸腿子也就是因为这样才……”颜子睿哽住了说不下去,把脸扭到一边。
“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虽然是臭要饭的,可我知道,你们这几个孩子也都长着颗好好的人心呐!但是这钱我却不能用——”看见颜子睿张口欲言,烂嘴李忙止住他,“你别起性,且先听我说下去。”
烂嘴李接着说:“这钱,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初夏晚上还有些凉,风吹进破庙,人冷不丁的就有些冷寂。烂嘴李说完以后,长长叹一口气,抬起头透过庙顶没有瓦片遮盖的缝隙看天上的星星,亮得像谁的眼睛。
良久,烂嘴李道:“这件事,我也只有交给你才放心。你是我从小看大的,这些孩子里你不怕事,又有担当。要饭不是个长久营生,当年你舅舅带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条好出路,没成想你又回来了,这……也是命数。”
颜子睿听着“命数”这两个字只觉得扎耳,就想在舅舅家时,那几个表兄谩骂的“孽种”、“老鼠的儿子会大洞”、“杀人的老子要饭的儿子”一样,那些本来已经抛到脑后的旧事在夜里蠢蠢欲动,弄得颜子睿一阵气闷。
“烂嘴李,我却不信命!反正我是的要饭的,不能再差了,我倒要和老天他娘的比上一比,看这命数到底在谁手心里攥着。”颜子睿生硬地道。
烂嘴李嘿嘿笑了,倒像很高兴似的:“你有这志气,就和别人不一样了。小老儿眼光不会错。”说着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个脏兮兮的小布疙瘩,打开,居然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块玉。烂嘴李把银子一并倒到颜子睿手里:“这玉是信物。这些也给你,嘿嘿,本来是小老儿的棺材钱,不过,人都死了,不折腾了。你拿着这些钱一起上路。”
颜子睿点点头,眼角又酸涩起来,他用污黑的手背死命擦了两下。
两个人默默又呆了一会儿,颜子睿道:“烂嘴李。你那个故事,那个北少林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要不,给我说说吧。”
烂嘴李看看他,沉吟了一刻,道:“也好,左右我也睡不着。”
“那你等一等�